风从公交站台破损的顶棚穿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断草的气味。夏晚辞和顾启君并肩坐在长椅上,十指扣在一起放在膝盖之间,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夏晚辞的右手突然动了一下。她想起来一件事——她口袋里没东西,可衣服裤子穿进来的那一刻是完整的。她身上这件灰色卫衣的左胸口内侧有个暗袋。
她把手抽出来,伸进左胸暗袋里。
指尖碰到一个硬角。
纸张。折叠过的,边缘有些毛糙了。她把它掏出来——一张对折了两次的打印纸,边角卷着,沾了一点水渍但没湿透。
弟弟的遗书。
打印的。他用手机打好,在学校打印店打出来,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夏晚辞在殡仪馆拿到这张纸的时候,手指在上面按出了三道平行的褶皱。
她一直贴身放着。
"这是什么?"顾启君偏过头。
夏晚辞把折好的纸递过去。
顾启君接过来,低头展开。纸面上有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痕迹,折痕发白,像裂开的冰面。字是宋体,五号,间隔均匀——
"我累了。"
顾启君读出声来。
"宿舍楼很安静。窗外的树被风吹着,叶子翻来翻去,像在翻一本书。我不知道那本书在写什么。"
她停了一下,继续读。
"姐,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挂断了。你在写东西吧。我知道你在写。你写东西的时候谁的电话都不接。"
夏晚辞把脸转开了。她看着站台外空荡荡的街道,有一只灰鸽子落在废弃的电线上,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
"我想跟你说,我考上了。想跟你说,谢谢。想跟你说,我把你本科那件旧外套带来了,因为上面有你的味道。"
顾启君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封寻常的信。
"但你没接。我就算了。"
她翻到第二面。
"我站在这里往下看的时候在想——如果人也能像纸一样被叠起来就好了。叠小了,藏在谁的抽屉里,就没人找得到我了。"
纸页被翻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另一片树叶上。
"姐。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你之前半夜在房间里哭,我在门外听见了。声音很闷,像蒙着被子哭。那次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不用憋着声音哭了。你可以大声哭。"
顾启君翻到第三面。
"我现在站在窗台上。外面的风很大,裙摆——"
她停了一下。
"他穿的是裙子?"
"风太大了。"夏晚辞的声音很哑,"他穿睡裙。他说宿舍热,穿裙子睡觉凉快。遗书是半夜写的,写的时候站在窗台上,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睡裙飘起来了。"
他最后一句话是"姐,我想你接电话"。
用红笔写在打印纸最下面。红笔字迹末尾有一点洇开的暗红色。那点暗红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悬在纸的右下角。
他写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红墨水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像一朵没开好的小花。
顾启君读完了。
她没说话。她把纸折好,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回去,边角对齐,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然后她把它递回给夏晚辞。
夏晚辞没有接。
"你帮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帮我放回去。"
顾启君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抬起手,把那个叠好的小方块放进夏晚辞左胸暗袋里。指尖收回来的时候擦过夏晚辞的心口,隔着卫衣布料和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那颗心脏在跳。
"疼吗?"顾启君问。
夏晚辞偏过头看她。
"看你,不是问你的伤。"顾启君的手还留在她胸口的位置,掌心轻轻贴着,"读这个——疼吗?"
夏晚辞想说不疼。可她做不到。
"疼。"
"疼就疼。"顾启君把手从她胸口移开,落回自己的膝上,"你弟弟写了你的名字七八遍。每一遍都在喊你。你没接到他的电话,但你还活着,你在写小说,你写了我。"
她偏着头看夏晚辞。
"你还在动笔的人,不会真的放弃。"
夏晚辞的睫毛在抖。晨光从破碎的顶棚漏下来,在她眼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有力气写死我。"顾启君说,语气平平的,"一个人连写死别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才是真放弃了。"
她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举到夏晚辞眼前。两只手叠在一起,手指穿过手指,像互相缠绕的藤。
"你还有力气写三十二种死法。说明你还在想,在想怎么让别人活。只是你不知道怎么活而已。"
她把手放下来。
"我教你。"她说,"你看着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背了我,请我吃了馄饨,帮我绑了脚踝,哭了三回。你做这些的时候不是写出来的。"
她转过来正对着夏晚辞。
"这些是你自己做的。"
夏晚辞的胸口慢慢胀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温热的,但不像眼泪,不像疼痛。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那——"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问我?"
"嗯,问你。"夏晚辞看着她,"三十二次都是我写你,这一次你写我。"
顾启君看着她的眼睛。
晨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像一条很浅的河。河面上漂着细小的灰尘、不知道从哪来的花瓣碎屑、几个字的回音。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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