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出生被母亲抛弃起,我就患上了一种无法根治的病。
这是我一切恐惧的源头,是痛苦的开始。
它叫文字祸。
当我抬起头和对方对视时,那些原本存在于对方脑中的念头,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视野,变成一行行清晰可读的文字,浮现在他们周围的空气里。
我无法选择看或不看。只要目光接触,真实的念头就会毫无遮拦地摊开在我面前。
小时候,我以为那是每个人都能看见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礼物,是诅咒。
这是我一切痛苦的开始。
夏油同学没有错。
他依然温和的和我告别,说着明天再见的话。是我太贪心了,是我的不知足强行打开了不属于自己的盒子,是我过多窥探了他人的心声。
强行想要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应该承受相应的代价。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蓝色塑料棚搭建的房顶被风吹着掀起来一小块,啪嗒地又落下来,重新将残缺的地方盖住。院内不算整齐的石砖冒出高低不一的杂草,如果走得过快,可能会被草缠住小腿。
“啪嗒”一声,一个玻璃瓶滚到了我的脚下。
透明的,底部残留着一点褐色液体的,瓶塞不翼而飞。
“....爸。”
我捡起,拿在手里。拉开半敞开的拉门,摆放在门口的玻璃瓶尽数哗啦啦地全部倒下,骨碌骨碌又滚到了刚才的地方。
透过窄小拥挤的入户口,客厅一个光头的男人倒在榻榻米上,背影挡住绝大部分光。
“我回来了,爸。”
我捡起地上的酒瓶放在门口。这些酒瓶不能丢,等我做完饭,还要去打酒,瓶子丢了,会扣钱。
“狗娘养的!”
还没进屋,一个瓶塞砸在我头上,“现在才回来,想要饿死老子我啊!?”
“......我现在就做饭。”
“现在做老子早饿死了!”
男人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硌得生疼。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踉跄着朝我走了两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老子从下午饿到现在!你倒好,在外面野够了才回来——”
“我没有野……”我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在学校的训练室帮忙打扫,所以晚了……”
“学校?”他嗤笑一声,喷出的酒气让我忍不住别过脸,“那个破学校能给你几个钱?连瓶酒都买不起!我看你干脆别去了,去便利店打工都比那破地方强——”
他话没说完,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朝前栽倒。我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挥开,踉跄着撞在鞋柜上,上面的瓶瓶罐罐又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滚开!谁要你扶!”他骂骂咧咧地撑着墙壁往屋里走,“做饭去!快点!”
“.....”
我背过身,系上围裙,开始淘米。
山田熊本,我的父亲,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在哥哥没有出事之前,我,爸爸,哥哥,还有母亲的牌位,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聊着各自发生的事。父亲是纺织店的工人,工资不高,但好在稳定。哥哥是大学的高材生,学习没有特别拔尖,但为人谦和有礼,一家人倒也和谐。
可自从哥哥出事后,父亲失业,日益酗酒下,家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吃饭的时候,大约是酒醒了,父亲沉默了下来。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死一般沉寂的房间各自咀嚼的声音。
“吃完饭,要去禅院家打工了吧。”
我看着碗里的白米,干净的像雪,没有说话。
“禅院家开的工资不低,你去做全职的话,二十年就能把你哥欠别人的钱还完。”
“....吃饭吧爸。”
“你怎么这么倔呢?这关系还是禅院看在我们家五十年前世交的份上才答应的。禅院家家大业大,不就是现在你们女孩子要的有钱人吗?你在学校也是当保洁,去禅院也是当保洁,有什么区别?”
“....吃饭吧爸。”
“翠啊,不是爸不疼你。爸看你天天早出晚归也是心疼。这样吧....禅院家那少爷缺一个练手的,你也到年纪了,爸给你求求情,让你给人家做小。”
“...吃饭吧爸——”
桌子被掀翻,一巴掌用力扇在我脸上。
碗筷和饭菜散落一地,白米饭混着汤汁在榻榻米上晕开污渍。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男人的声音像破锣一样砸过来,“老子养你这么大,让你去禅院家做小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连你妈都不要你——”
白色的米饭混合了汤汁,油腻腻的污秽起来。
我侧着脸,脸颊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丝铁锈味。
“……我知道了。”
我坐起身说。
“…先吃饭吧爸。”
#
去禅院的车程大约要半天。
禅院在京都,我上学的地方在东京,家也在东京最角落的位置。为了不耽误学习,我只有周五晚上才过去。
在禅院家,我的工作和高专差不多,都是打杂类的。我在厨房当下手,洗碗,洗菜、切菜、去院里摘菜。然后分类、整理,继续洗碗,洗菜,切菜,去院里摘菜。
禅院是御三家里的大家族,和五条、加茂家一样。我很惧怕禅院里的少爷,因为我并非禅院里久居的侍女,只是下人,所以礼仪和规矩上就算学得再像也很难完全一致。
禅院里的少爷们训斥起人来,很凶,处罚也是,我曾看见一个侍女不小心打翻了盘子,就被关了整整三天的紧闭。
所以和禅院家相比,同样为御三家的五条同学,就要友好许多。不过好在我只在厨房工作,和贴身侍女完全无关,不会牵扯到少爷们的起居和送餐。
“这是你这两天的任务,没人洗的脏盘子,下水道里烂了的菜叶。哦,还有,粪桶和垃圾桶,都洗三遍。”
她丢给我一件发黄的衣服,让我穿上。
“今天凌子那个蠢货发烧请假了,你穿她的衣服好了。别人问你就说是来帮忙的,别去少爷们面前转悠啊。鬼知道你身上有没有外面来的病....”
工作的量比我想象的要大。
各色不一的垃圾桶发出难闻的味道,桶壁流出深黄色的水,顺着桶沿滴落在地面上。
这些东西不是禅院里的少爷们用的,是其他下人和侍女用的。
——按照她们的意思,我还没有资格清洗少爷们的东西,只配清理侍女、下人、比下人更下人的东西。
……我不在意这些。
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平庸到极致的人,只要不是上街乞讨,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可利用的价值,都是肯定人格的存在。
连续不断的清洗后,在周天晚上,我做完了这周的工作。
“钱?那你去找上面的人拿啊,我这里可没有。”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讥笑道,“你是她们说的那个山田吧?你去这个院子,找直哉少爷拿,就说周结的工资,请他帮忙付一下。”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她们”是什么……
之前都是带我进去的侍女给我付工资,但这一次侍女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去找那个叫禅院直哉的少爷。
我不是很敢去找那个叫直哉少爷的人,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一周的工资,是我下个月的饭钱和给父亲的酒钱。
我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在禅院宽阔的走廊里走了很久。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扇门都长得差不多,纸糊的拉门上绘着素雅的山水,看不出哪一扇后面才是直哉少爷。
一扇半敞开的门,里面隐约有翻书的声音,一个金色背影不明的青年坐在椅上,背对着门。
我隐约记得,直哉少爷似乎就是金发……
门口没有侍女,周围安静至极,我小心翼翼推开门,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侍女给我的纸条。
“那个……抱歉,我、我是来……”
“哗啦——”一声,话音未落,一个半满的茶杯砸在我的额角,然后“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温热的茶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我连连后退,一个台阶重心不稳,摔倒在沙地上。
木屐不紧不慢踩在木板上的声音,然后消失,踩在沙地上,我的视线内出现一双穿着白袜的木屐。
“……啧,真脏。”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木屐向前移了移,踢了踢我的腿。
“谁让你进来的?”
“……啊,是那个来领工资的杂役?”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歉意,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
“来拿钱?”
我迟疑,点了一下头,始终看着他的木屐,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我把头低得更低了,几乎是颤抖地摇头。连温柔的夏油同学都会看见那样可怕的文字祸,眼前这个丝毫不掩饰恶意的男人,不敢想文字会有多可怕。
“摇头做什么。”
他轻笑一声,语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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