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神?”伍瞳一抬手,地上的亢龙剑就飞回了她手里,“好巧啊,你也来捉妖?”
“啊?”茯神一愣,又立马扯起笑容,抓着手里的匕首做伸展运动,“巧了巧了,你再迟来一会儿,我就将这蛇妖给挫骨扬灰了…”
“原来如此。”伍瞳一拱手,“看来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无妨无妨…”茯神干笑着摆摆手。
“你现下要去哪里?正巧遇上,不如你我联手,将这幽燕城中的妖物捉拿干净。”
听她这么一说,茯神恢复了神情,她望望天色摇了摇头。
“我正要回家呢。”
“回家?”伍瞳记起除夕夜在昼明宫中见过的太史令闻真,恍然颔首,“原来如此,那你路上小心,等这里的事结果,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约定?茯神想起那日在馄饨摊上与她所说,来年一同行走江湖,遍游岐南山水。她有些怅然,小声道,“当然当然…”
两人就要在巷中分开,挥手临别之际,茯神叫住了伍瞳。
“捉妖事大,却也勿忘保重自身。”
伍瞳听罢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茯神与伍瞳告别,转头往巷子另一边走去,她埋着脑袋,感觉心像一团湿透的棉花,一步步向前走着,留下身后一地淅淅沥沥的痕迹。
她加快了步伐。
整座城都陷入了被百妖入侵的恐慌之中。
只是先前她被困在平阳侯府中,也不知漫天妖云从何时起。
离她踏出阴阳司的那日起,亦不知过去了多久。
路上仍有三两行人,或逃或躲,正前方便出现一位男子牵着半大的女孩迎面奔来。
两人行色恐慌,步履匆忙,从身边奔过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
风撩起茯神的额前的发丝,忽然,一道白光在头脑中炸开。
茯神猛地回过头去,却见街面上已然没有了刚才二人的身影。
她顿感恍惚,一种奇异的知觉从四肢骨缝中一点点爬上灵台。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茯神怔怔地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
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不止是双手,就连整具身体都抖如筛糠。
五指用力掐进自己的肉里。
越是使劲,越是强烈。
头痛…
她居然在头痛…
二十二年了。
茯神第一次感受到了痛觉。
她的脏腑翻江倒海,喉头堵塞,可皮肉却兴奋地止不住发颤,茯神闭上双眼,尽力去一寸寸感受那种钻心剜肺的痛楚,可欣喜转瞬即逝。
为什么?
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年的痛觉突然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茯神,从头凉到了脚。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她抬头茫然四望,可眼前还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房屋,说明她并没有如愿离开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还在幽燕。
可头痛欲裂的感受却真真切切,她的痛觉回来了,竟不知因何缘由。
正要去细思,疼痛瞬间扩大,茯神猛地捂住脑袋,眼前街巷楼屋之影重重叠叠,如酒楼中的变文一下子化作平面的书页迅速翻动起来。
视野极速晃荡变幻,晕头转向间她不自觉地干呕了一声。
下一秒,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张书案。
砚台,宣纸,象管。
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晃荡的视野也渐渐变得平稳。
书案前方天光乍破,一阵清风从门外吹来,翻动案上的纸张。
眩晕的感觉慢慢消失,一切似乎重归宁静。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画面中,轻轻按下了翘起的画纸一角。
如梦如幻间,茯神转动脑袋仰起脸朝身旁看去。
那人一贯地眯起眼睛,笑得温和。
“茯神。”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指了指画上的图案。
“如果师父将这本书完成,茯神觉得为其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名字?
茯神顺着他所指,去看那纸上的黑白绘图。
一条栩栩如生的蜿蜒长蛇正沿着滑如春冰的纸张逶迤墨痕,支起威风凛凛的上半身,口中吐信,呼之欲出。
她像是一个旁观者,感受到自己喉间震颤,发出了稚嫩的声音回答那人的问题。
“嗯…若是一本讲百妖图谱的书,那不如就叫…”
“妖怪大全!”
“为师还以为你会说百妖谱之类有文化一些的名字。”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茯神”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百妖谱,什么妖怪大全?
这些画面同她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是臆想又或者记忆?
茯神还欲去看时,那画面却顷刻间如烟消散,朦胧褪去,入眼只有自己指节泛白的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一点水渍砸向面前的青砖,晕开墨色的圈。
她感受到眼眶酸疼,脸颊湿湿润润,跪在地面上的双膝也隐隐作痛。
“茯神…”
忽然一双靴子不合时宜地挤进视野里。
茯神痛得吸气,茫然抬起了头。
“茯神,我寻了你许久。”
祝青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自上而下痴痴地望着她,垂下的眼睫如同两片云翳。
他的形容比上次见时还要凌乱,茯神愕然,面前人满头发丝之间居然参杂了些白雪。
祝青不过二十的年岁,如何早生华发?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处墨色深重,层层晕染,他竟然还穿着当日的血衣,被步光剑穿透的地方破碎一片,看不清是否还在流血。垂在身旁的手背上,血痂已经干涸,密密麻麻翻着死去的肉茧。
茯神心口莫名颤动,细细密密地疼。
她甩开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惜,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祝青想要伸手去扶她,却被她躲开。
可他并不因此伤神,嘴角仍旧噙着一段笑意。
茯神无视祝青,从他身边略过,朝着阴阳司的方向而去,却听得他在身后喃喃自语。
“一切就要结束了。”
茯神没有办法不去在意他话里的意思,怔忪了片刻还是皱着眉头转过头去。
祝青见她为自己回头,欣喜地快步上前,双眼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以及手中那把匕首,袖口微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其执起,片刻后他羽睫颤颤,仍是没有触碰茯神。
一双眼睛分外的明亮,他望着茯神的脸,仔仔细细,认真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随后,他说了一句让茯神恐惧万分的话。
他说:“茯神,杀掉闻真,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茯神后退一步,却被祝青拉住了手腕。
“你不相信我?你必须这么做,你必须杀了闻真!”他的语气有些焦急,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祝青缓了缓,握着茯神的手指不自觉摩挲,仿佛贪恋触碰间的温度,“没关系茯神,你会杀了他的,筹谋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一刻吗?”
他失笑,神情沉醉,似乎陷入了回忆。
茯神盯着他的脸,“我为何一定要杀了师父?你知道些什么?”
“我…”祝青一怔,柳眉微蹙,“不…不…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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