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在天刚亮的时候准时醒来。
先是盯着头顶房梁上那道老裂纹看了两秒,等自己彻底从梦里拔出来,才听见楼下的动静。
楼下锅铲碰擦铁锅的清脆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还有隐约的交谈声。
他坐起身,米洛的被子已经掀了,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各自摸索着收拾东西。
只有伊莱还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头乱发,呼吸均匀绵长。
“伊莱。”
毯子蠕动了一下,传出闷闷的声音:“天还没亮呢...”
“伊莱。”修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推那团“毯子卷”。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米洛已经穿戴整齐,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晨光透进来,他回头道:“伊莱哥,商队不会等我们。”
又停了两秒,毯子底下动了动,露出一头乱发和半张睡意朦胧的脸,伊莱眨了眨眼,那双蔚蓝的眼睛突然清明起来:
“要走了?”
修正帮伊莱收拾他那昨晚只胡乱塞了一半的背包,最后还不忘把老板娘送的那包干草茶仔细地放在最上层:“快起来,还有时间吃早饭。”
伊莱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
等到修转过身时,他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把叠好的外套递过去:“你袜子穿反了。”
“诶?”伊莱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我说怎么感觉不舒服。”
米洛凑过来瞧了一眼,肯定道:“真的反了,伊莱哥。”
下楼时,老板和老板娘已经起了,灶台上飘出燕麦粥的香气。老板娘没说话,只是用厚实的陶碗盛了三碗粥,又往每人手里塞了个油纸包。
“饼和熏肉,路上吃,注意安全啊。”
伊莱捧着温热的粥碗,忽然认真地说:“谢谢您这两天的照顾,老板娘,我们回来还住您这儿。”
老板娘挥了挥手:“快吃吧。”
三人匆匆吃过早饭,修将陶碗轻轻放在柜台旁,向老板夫妇点头致意。米洛率先背起行囊,推开了旅店厚重的木门。
伊莱最后抿了一口粥,将老板娘塞来的干粮仔细收好,又拿起桌上那两瓶用布裹好的野莓酱。
那是老板不知何时悄悄放在他们桌边的。
走到门口时,伊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灯光下,老板娘正擦拭着灶台,老板低着头在算账。
“再见。”伊莱轻声说着,带上了门。
镇子出口的位置和寂静的镇子形成鲜明对比。货车已经装好,都用油布盖得严实,用粗麻绳捆扎固定。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七八个人影在火光和雾气中穿梭忙碌,搬货、检查挽具、往水囊里灌水。
领队站在一辆货车旁,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却锐利如鹰,在三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米洛身上:“来了?路上规矩很简单:听招呼,守夜时瞪大眼睛,别乱碰货物,尤其是那几箱矿石。”
“西边大路还算太平,但林子边、山谷口,该小心的地方别犯懒。”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松南镇在他们身后渐渐退去,最终只剩下黑松林深色的轮廓和几缕倔强升起的炊烟。
出镇后的路平顺得甚至有些单调,道路在丘陵与平原间蜿蜒,天气晴好,驮马的脚步稳健,只有车轴规律的吱呀声和蹄铁叩击路面的嗒嗒声伴随着旅程。
伊莱很快弄清楚了每个伙计的称呼,时不时帮把手,递个水袋,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修则默默观察着整个商队和周围环境的变化。米洛一丝不苟地完成着分配给自己的任务,无论做什么都无可挑剔。
旅途的第三天下午,变故陡生。队伍穿过一片地势渐高的林地边缘,道路两侧是稀疏的桦树和茂密的灌木丛。
领队提醒过,这片区域前阵子不太安宁,有零星的劫掠报告。伙计们虽然嘴上说笑,手却都不离放在趁手位置的棍棒和砍刀。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远处林鸟毫无征兆地惊飞而起。
米洛和伊莱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修注意到他们的异常,也紧张起来。
领队举起拳头,整个车队缓缓停下,气氛瞬间绷紧。
灌木丛中骤然爆发出嘶吼,十几条人影从两侧扑出,衣衫褴褛,手持锈蚀的刀剑和粗制的棍棒,眼神里混杂着疯狂与贪婪。
“护住货车!围成圈!”
伙计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他们迅速将货车首尾相连,形成简易屏障,手持棍棒和砍刀,背靠货物,严阵以待。
劫匪的目标明确,直扑装载矿石的那两辆货车,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格外彪悍。
米洛窜上车顶,取下背上的短弓,搭箭上弦,一支羽箭“嗖”地钉在一个劫匪正要挥下的手腕上,惨叫声响起。
伊莱和修并肩挡在货车侧面,伊莱随手捡起地上那根硬木棍,掂了掂。
劫匪已经嚎叫着扑上来,锈刀劈下来的时候伊莱往左边让了一步没等站稳就顺势把木棍往前一送,戳在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晃了晃,反而更凶地朝他撞过来。
他脚下退了一步,重心还没完全找回,索性整个人往下一矮,木棍横扫出去,直接砸在小腿骨上。
“嗷!”
那人终于扑倒了,摔在碎石地上,刀脱了手。
“米洛,左边那个想爬车!”伊莱仰头喊了一声。
“看到了!”米洛应声,箭矢精准飞出。
领队并不在前线硬拼,而是沉稳地调度人手填补缺口,他的目光锐利,总能发现劫匪攻势的薄弱处。
劫匪头目是个独眼壮汉,见久攻不下,急躁起来,亲自带着两三个心腹猛攻修防守的那一段,试图打开缺口。
修的长剑格开一刀,却被另一把生锈的斧头擦过手臂,带出一缕血丝。
“修!”伊莱也抽出背后的剑,从侧面猛地捅向独眼壮汉的腰眼。
就在这时,米洛的箭矢接连飞来,精准地逼退了独眼头目身旁的两人。
头目重伤倒地,劫匪的士气顿时消散。
“撤!快撤!”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人拖拽着伤员,慌忙钻回灌木丛,转眼消失不见。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林地边缘重归寂静,只留下粗重的喘息和几声压抑的痛哼。
领队第一时间清点人手。商队有两个伙计受了些轻伤,劫匪留下了三个被打昏的家伙和几把破武器。
货物完好无损。
伊莱一脸紧张凑到修身边:“严重吗?让我看看...”
“皮外伤。”修侧身避开伊莱试图查看的手,语气平淡。
米洛已经默默取来了清水和干净的布条,递过来:“修哥,先处理一下。”
修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接过:“真的没事。”
领队大步走到修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臂上那道伤口:“去处理一下,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厚重,“很好。”
当天晚上,商队扎营在“回音谷”外围。轮值的轮到米洛守下半夜。
凌晨两三点光景,他正靠着一棵桦树坐着,忽然听见一阵声音从山谷那边飘过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或者是夜风灌进大石头缝里发出的嗡鸣。
那调子听不出是悲是喜,只是让人觉得四周忽然安静的出奇。
他坐在那里没动,一直听到那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天亮了米洛才说这事。
伊莱正蹲在火堆边,用火钳子夹着一片硬面包在炭火上方慢慢地翻。
听完米洛的话,他手里的火钳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不叫我们?”
“叫了,”米洛往水囊里灌水,头也没抬,“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修哥睁开眼看了我一下,也没理我。”
伊莱噎了一下,没找到反驳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路边往山谷方向看了好一阵:“要不...”
“不行。”修正蹲在火堆边把用过的布条叠好收进包里,头都没抬。
“我又没说进去,就在谷口...”
“伊莱。”
修终于抬起头,两人对看了两秒。
伊莱先别开眼,走回火堆边蹲下来,把面包翻了个面。
“行吧行吧,”他嘟囔,“烤过了。”
旅途的节奏重归舒缓,人与人的交谈便多了起来。
第五天午后,车队在一片桦树林旁休息,领队心情似乎不错,在伊莱递过来一撮松南镇掌柜送的干草叶泡的茶后,话匣子也松了些。
“你们不像普通找活路的。”领队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嘴,目光扫过三人,“也不是探矿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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