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殿内烛火摇曳,屏风上虚虚地映着一道斜长的身影。
“叮当——”
珠帘落下的清脆撞击声,越冬将视线从手中话本上移开,抬眼看向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赵乾今日一身黑底暗金刺绣的华丽袍服,将本就俊美的五官衬得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叫常人不敢直视。
越冬却仅仅被这样的装扮晃了晃眼,便将指尖捏着的书签随手塞进方才看的那页话本,“嗒”地一下随手搁在桌上,起身朝赵乾走去。
“陛下来了,可是大朝会已结束了?”话语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轻快笑意。
赵乾心底微微一动,被那缕细微的笑意感染,眼底神色柔和一瞬,轻轻颔首后又瞧见他微微湿润的眼角和脸上掩不住的倦色,低声道:“怎不早些歇息?”
“陛下莫非是忘了?”越冬微微偏头,轻轻蹙了蹙眉,“不是说好处置完靖王与太后,便会告知于我……臣妾么?”
赵乾哑然,随后便是了然地轻笑一声:“不会忘的,这便告诉你。”
越冬轻咳一声,这才想起来客套两句:“陛下累了吧,这边坐着说。”
手上还十分殷勤地为他脱下那件华丽却沉重的外袍。
赵乾眼底笑意渐深,却并未多言,只眼含笑意地配合他的动作。
两人坐下后,越冬便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赵乾,除越冬外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光球也安静地趴在软垫上。
都等着听男主说八卦……啊不是,靖王与太后谋反事业的结局。
靖王为称帝而做下的准备不少,不止宫内那批被悄悄收拢的禁军,还有一批在外策应的私兵。
不过那些私兵连皇城都未曾踏入,在郊外前往皇城时便已被银甲军捉住。
只是赵乾令人封锁了消息,又有银甲军控制住斥候,传假消息进宫,让靖王以为并无异状,才会按原计划发动宫变。
殿上,十二皇子被指认为靖王亲子时,靖王还矢口否认,哪怕二人八分相似的容貌也硬是被他以“本就是关系亲近的叔侄”为借口差点将几位叔祖“说服”。
亲眼见这二人如此相似的容貌,哪怕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绝非普通叔侄,这明晃晃的证据,当真是让被陛下恭请上坐的叔祖们一个比一个头大。
可若从他们口中定论此事,不仅先帝的名声扫地,他们这些叔祖也很是难做啊。
最终还是越冬前两日从太后宫中搜寻来的证据,才将此事彻底定论。
太后……对,又是太后。
她竟蠢到留下了当年靖王殿下出生时用过、又拿给十二皇子用的襁褓,此物不仅被太后好好收整,甚至还写下一段十分感人的小字,字字句句都清晰地点明了靖王殿下一片拳拳爱子之情。
真是令人感动的一家三口啊。
越冬不由在心里赞叹道。
光球也在一旁附和地点头。
除此之外,伪造圣旨、私制龙袍、侵占国库等罪名被一同关押的党羽争相招供,只为求得家族的一息尚存。
对此,赵乾倒算是宽容,只要他们所说的句句属实,便能从轻发落,但所恕之人仅限于无辜之人,亦不会牵连九族。
即便如此,也已算是赵乾格外开恩,其余顽固不肯供认的官员听闻,便连忙将靖王所谋交待得一清二楚。
怕不是连底裤都没给靖王殿下留下一条。
啧啧,陛下这把温柔刀,怕是给了靖王好大一个惊喜吧。
靖王殿下是不是完全没有想到,陛下竟会如此“宽容”叛党?毕竟若是有人背叛他的话,怕是恨不得将那人九族诛尽才好。
这伪造圣旨之事中,还有一关键之人与越冬,或者说是原主有些牵连。
正是那渣爹许承裕的嫡子——许砚。
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姓氏,越冬眨眨眼,轻轻拍了拍额头,暗道:怎么差点忘了这人?
银甲军在这许府嫡公子的私宅,不仅发现了大量用来制造假圣旨的材料,竟还另有收获。
两封书信,纸张折痕处有些绒绒的纸屑,边缘亦被摸索得毛糙,一看便知经常被人翻阅观赏。
一封笔迹稚嫩些,偶尔还有一点墨迹,磨损得严重,另一封则痕迹轻些,想来是近来才存下的。
连同这两封书信一同归置的,还一块玉珏碎片、一颗从璎珞上碎裂的玉珠。
那玉都只是普通的玉,越冬眉心一跳,随后从记忆中翻出了答案——那两样玉制的饰品,分别是原主与其兄长曾经用过的物件。
他拿起书信一眼扫去,便将纸上那满篇与稚童不相符的深刻恶意尽收眼底,对赵乾说:“此人生性残忍,陛下从重处罚吧,顺带叫许承裕知道他究竟养出来一个什么样的豺狼。”
也好教他知晓,这次被夺官贬回老家,都是拜这位好儿子所赐。
赵乾接过那两封书信,知晓其中内容的他微微颔首,的确该让许大人好好反省。
靖王曾为佐政摄政王,还朝于陛下后却拥兵自重、意图谋逆篡权,并有勾结后宫、秽乱宫闱之事,这等谋逆、大不敬等重罪,自然是罪不容诛。
今日大朝会,赵乾便当着诸位叔祖的面,着宫侍宣读圣旨。
削除靖王王爵,并废为庶人,剥夺皇室宗室身份。
抄没全部家产、封地及私兵势力,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其名下所有党羽、心腹亲信,一律按谋逆同党论处,顽固者尽数斩立决。
随后便是太后的处置:
此妇谋害元后、祸乱宫闱、私通逆臣、混淆宗裔诸事桩桩属实,罪无可赦。
先削其皇太后尊号,废为庶人,撤除宗庙一切祭享,断绝君臣母子名分。
赐其毒酒,身死之后,不许其附葬先帝陵寝,以罪妇之礼跪姿敛葬,永世叩拜先帝、先皇后,以赎滔天罪孽。
至于二人私通生下的十二皇子,同样贬为庶人后毒酒赐死。
越冬听着对方语气平淡、甚至近乎冷漠地说着继后的处置,心口不免微微揪紧,生出几分怜惜。
陛下那时降生尚不满三月,生母便惨遭谋害。那仇人反倒将他接入宫中抚育,借此坐稳继后之位。
纵使享有皇子份例,又被先帝早早立为太子,但也仅因他为元后所出,对他并无关心。
陛下便是有爹,却也像是父母俱已亡故的孤儿一般,甚至还得长年在仇人处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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