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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七日寻药

赵朴离开联合医疗营后的第三日,水电站上游落了一场小雪。

雪粒很细,落在结冰的水库上,被夜风卷着贴地滑行。营地里的探照灯从坝顶扫过,白光照见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

车速不快。

前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左侧车灯已经碎了,保险杠下挂着几根不知从何处缠来的枯草。

守在营地外的军方人员抬起枪。

黑色轿车却在警戒线前自行停下。

车门打开。

赵朴先下车。

老人身上的灰布衫沾满泥水,左侧衣袖少了一截,原本总提在手中的旧保温杯也不见了。他一只鞋上结着深色血痂,另一只鞋底则覆盖着细密白灰,像刚从一座烧毁的石窟里走出来。

顾远正在临时药棚替一名伤员换药。

看见赵朴的第一眼,他便放下手中的纱布。

老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雷渝从轿车另一侧走下。

银灰雷衣破得只剩半幅,右臂由雷霆凝成的轮廓忽明忽暗。胸前悬着的九曜源核失去了大半光泽,九道沟槽只剩最深处的一线暗红。

他背后负着一个人。

那人被残破黑袍包裹,双腿垂在雷渝腰侧,鞋底沾满凝固的血。原本肥胖的身体已经轻了许多,脸颊凹陷,皮肤灰白得像久置阴处的蜡。

半张猴子面具挂在雷渝肩头。

顾远认出那张面具时,身体先于意识冲出了药棚。

“白医生!”

雷渝没有应答。

他走过警戒线,每一步都极慢。覆盖在白韶周身的紫金雷丝随着脚步轻轻闪动,像一张随时可能断裂的网。

顾远奔到近前,刚要伸手,却被赵朴一掌挡住。

“别碰。”

老人声音很低。

“他现在全身没有一条完整经络。雷渝织进去的雷丝,就是他的血脉。你碰断一根,他便少一口气。”

顾远的手停在半空。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白韶胸前的情况。

十六处血窍本应分布于胸腹、肩背和四肢,此刻每一处都留下了暗金色裂纹。裂纹向外延伸,相互交错,仿佛这具身体曾被人从内部摔碎,又被雷霆勉强束在一起。

白韶没有呼吸。

胸膛也没有起伏。

每隔三息,雷渝胸前的九曜源核便亮起一次。

一道细雷沿手臂没入白韶后心。

他的胸膛才会在那一刻极轻地震动一下。

不是心跳。

更像有人隔着一扇已经关闭的门,仍在外面不断敲击。

医疗营很快乱了起来。

军方医疗组推来担架。

百草堂药师打开急救区。

苏照薇听见消息,甚至没有穿好外衣便从病房里走出。她肺伤未愈,走到半途便剧烈咳嗽,老殿主派来照看她的人急忙搀扶。

半张猴子面具被风吹动。

苏照薇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道失去生气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按在胸前。

白韶最后留在她肺脉中的寒气,像在那一刻同时醒了过来。

赵朴没有把人送进普通病房。

他命人封闭水电站最深处的旧涡轮机房,又让百草堂搬来整张寒玉床。雷渝亲手将白韶放在寒玉上,双手离开的瞬间,十几道雷丝同时剧烈颤动。

九曜源核几乎熄灭。

雷渝身体向前一晃。

顾远伸手扶住他。

这次他没有推开。

“几天了?”

顾远问。

“六日。”

雷渝嘴唇干裂,声音像磨过砂石。

“虚空里没有昼夜。九曜源核转过七百二十次,应当接近六日。”

“他一直这样?”

“最开始还能自己跳。”

雷渝看着白韶胸口。

“后来停了。”

短短一句话,涡轮机房里再没有人出声。

顾远见过许多伤。

万宝天市里被雷劈碎的身体,被古尸撕开的胸膛,被献祭阵抽走气血的人,都没有眼前这具身体更像死亡。

白韶能被带回来,并不意味着他还活着。

只是雷渝不允许他彻底死去。

赵朴净过双手,走到寒玉床前。

他先没有摸脉。

脉早已不存在。

老人解开白韶衣物,以指腹从眉心一路向下,经过喉结、膻中、气海,最后停在脐下三寸。

每按一处,白韶皮下便有一线紫金雷光应声亮起。

那不是白韶自身的力量。

是雷渝的雷法正在代替他的身体回应。

赵朴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让人取来三只铜盆。

第一只盛温水。

第二只盛盐。

第三只什么也不放。

随后,他拿出一根极细银针,从白韶左手无名指刺入。

没有血。

也没有任何液体。

银针进入皮肤半寸,针尾却开始缓慢结霜。

赵朴立即拔针。

将针投入第一只铜盆。

温水顷刻变黑。

投入第二只铜盆,粗盐一粒粒跳起,像被无形火焰烧灼。

最后银针落入空盆。

原本笔直的针身竟自行弯曲,渐渐绕成一枚极小的圆环。

百草堂几名老药师同时变了脸色。

“经气自闭。”

“血不归脉。”

“神魂离窍,却没有彻底散去。”

一名白发药师低声说出判断,手指却在轻微发抖。

这种情况只存在于百草门最古老的医案中。

人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尽断之后,魂魄失去依附,理应立即消散。但白韶体内仿佛还有一道无形力量,把那些已经离散的东西强行关在血肉深处。

门已经锁死。

里面的人却未必还醒着。

赵朴重新检查十六处血窍。

每处都已崩碎。

唯独第十六窍——位于后心与命门之间的隐窍——裂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金光。

老人看了许久。

忽然伸出两指,按住那道金光。

“咚。”

寒玉床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心跳。

声音来自白韶体内。

像一口被埋在深山里的古钟,被人从极远处轻轻撞了一下。

赵朴手指僵住。

顾远抬头望去。

老人眼里的疲惫在这一刻消失了。

“十六重金钟。”

赵朴缓慢开口。

“前十五重护体。”

“最后一重,竟然护命。”

他像是在对白韶说话,又像在骂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你这个胖子,藏得倒深。”

雷渝第一次看向他。

“能救?”

赵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掌心贴在白韶后心。

腹部开始缓慢鼓起。

顾远已经见过这种呼吸。

玄凝罩。

但这一次,赵朴没有只是护住一杯水,也没有把气息限制在自身胸腹。

随着那一呼一吸,整个涡轮机房的空气似乎都向老人聚拢。

地上的药纸轻轻滑动。

墙角烛火同时向内倾斜。

五色微光透过赵朴灰布衫,从心、肝、脾、肺、肾五处逐渐亮起。赤、青、黄、白、黑五色彼此牵引,在老人掌心化为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薄膜一点点渗入白韶后心。

那道已经暗淡的金光重新亮了一瞬。

“还有一线。”

赵朴收回手。

额头已布满细汗。

“不是他的魂还完整,是金钟最后一重把残魂压在了十六血窍之间。雷渝又用雷法代替心脉,才让这点残魂没有彻底冷掉。”

顾远问:“要怎么救?”

赵朴看了他一眼。

“先把已经碎掉的经络重新长出来。”

“再把散在十六血窍里的魂魄,一点点送回去。”

“最后让心脏自己跳。”

他说得很平静。

在场的人却都明白,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近乎不可能。

经络不是骨头。

断了不能简单接起。

更何况白韶体内不是断裂,而是被天链与空间乱流反复碾碎。所有经络早已和血肉混成一片。

神魂也不是水。

散出去之后,没人知道哪些还是白韶,哪些已经在虚空中被磨灭。

至于心脏……

雷渝停下,白韶便会死。

赵朴走到旧机房的一面水泥墙前。

他向百草堂要来一截炭条,开始在墙上写药名。

第一行,龙纹七叶芝。

第二行,祝余草。

第三行,血玉灵参。

第四行,玄冰雪莲。

随后是五蕴藤、尸香兰、赤阳茯神、天心紫苏、蛇衔草、乌金黄精、凤尾还魂叶。

十一味百年灵草。

写到第十二行时,赵朴停了很久。

建木遗根。

千年灵植。

最后一行则只有三个字。

灵蛟血。

百草堂众人看着满墙药名,神情越来越沉。

龙纹七叶芝几十年前便几乎绝迹。

祝余草只生于上古火山遗址。

尸香兰要在埋葬过千人的阴地生长百年,采摘时稍有不慎,药性便会转为剧毒。

建木遗根更只在传说里出现。

至于灵蛟……

真正拥有古蛟血脉的生灵,人间已经上百年没有公开现身。

一名百草堂长老问:“这些药即便能找到,白医生也等不了那么久。”

赵朴转过身。

“七日。”

雷渝眉心微动。

“从现在算?”

“从金钟最后一重开始裂算。”

赵朴看向寒玉床下那道微弱金光。

“最多七日。”

“第八日天亮之前,若药不到,金钟自碎。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替他收尸。”

消息在一个时辰后送出医疗营。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黎照海,亲自签发了一道多年没有动用过的“山海悬金令”。

黎照海并不在药谷。

他正在东海一艘封闭多年的旧船上养伤。

老殿主是四海商会的精神支柱,黎照海则是真正将商会从地方地下组织带到天下资源网络的人。

二十年前,他已经退位。

可山海悬金令一出,四海商会分布各地的钱庄、药铺、船队与暗仓同时开启。

令上没有写白韶姓名。

只有十三味药。

每提供一味确切下落,赏黄金千两。

送药入营者,另加元晶百枚。

若药主不愿出售,四海商会可用同等价值的法器、矿脉、航线或人情交换。

其中任何一项,足以让一个小家族改变命运。

消息传开不过半日,联合医疗营外便多出数百辆车。

有人带来三十年份的灵芝,硬称是龙纹七叶芝。

有人把普通雪莲染成淡蓝,企图冒充玄冰雪莲。

还有一个地下药商提着一只玉盒,口口声声说里面装着建木遗根,开价三座沿海仓库。

玉盒打开,所谓建木遗根只是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根。

四海商会没有惩治他。

只是把人和树根都扔出了营地。

越是重赏,越有人想趁机发财。

真正的药反而更难露面。

顾远没有参与辨认假药。

赵朴让他守在白韶身边。

不是照看。

是记针。

老人取出九根银针,依次排在寒玉床边。

九针长短不同。

最短的一根不足两寸,最长一根却有七寸,针身上遍布细密螺纹。

“回阳九针。”

赵朴说。

“第一针定魂,第二针束魄,第三针开天门,第四针续心火,第五针引血归经,第六针重立五脏,第七针返先天,第八针通幽明,第九针才叫回阳。”

顾远盯着银针。

“现在就施针?”

“现在只能落第一针。”

赵朴捏起最短那根。

“先把他剩下的魂定住。后面每得齐一部分药,才能多落一针。九针不是救他的药,而是九道门。药力到了,门才能开。”

“开早了呢?”

“魂先回来,身体接不住。”

赵朴看向顾远。

“一个人会被自己的魂撑裂。”

顾远没有再问。

赵朴将银针交给他。

“你来。”

机房内几名百草堂长老同时抬头。

回阳九针是百草门不传之秘。

顾远并非百草门弟子,甚至连正式医师资格都没有。

赵朴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

“白韶的经络都是他自己的路。我和他同门,太熟悉旧路,落针反而会依照从前的经验。”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变了。”

“你没学过我们的成见。”

顾远接过银针。

针入手的一刻,他才发现重量不对。

这根不足两寸的银针,竟像压着一块石头。

针身并不沉。

真正的重量来自赵朴附着其上的气。

那气不散不乱,沿针身螺纹不断回旋,形成一层肉眼难见的玄凝罩。

顾远闭上眼。

他想起赵朴在水电站教他的那一息。

不是把气逼出去。

是别让它散。

呼吸沉入胸腹。

心、肺、脾胃同时有了极细回应。

顾远没有真正练成玄凝罩。

但那一点被反复练习留下的感觉,在此刻重新出现。

针上的气膜不再排斥他。

“眉心向上三分。”

赵朴提醒。

“不是印堂。”

“针落神庭之外,不入肉,只入意。”

顾远举针。

针尖距离白韶眉心尚有半寸,白韶十六处血窍便同时渗出一缕金光。

那些金光向眉心汇聚。

像无数在黑夜中迷路的人,看见了一盏极弱的灯。

银针缓慢落下。

没有刺破皮肤。

针尖悬在眉心之上。

赵朴一掌拍在顾远后背。

玄凝气息沿脊柱冲入手臂。

针骤然下沉。

白韶身体猛地弓起!

寒玉床发出一声巨响。

十六处血窍同时裂开,暗金色血液向外喷溅。雷渝抬手便要续雷,赵朴却厉声喝止。

“别动!”

“雷为阳暴,此刻再进,会把魂惊散!”

雷渝手停在半空。

九曜源核却因失去引导剧烈旋转。

白韶胸口本就微弱的雷光迅速暗淡。

顾远手中的银针则像扎进一股看不见的洪流,针尾疯狂摇摆。

他咬紧牙关,手指没有离开。

涡轮机房里忽然响起许多杂乱声音。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在笑。

那并非周围的人发出。

声音来自白韶体内散乱的神魂。

顾远眼前掠过无数破碎画面。

药库燃烧。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停止呼吸。

白韶跪在火中,双手沾满药灰。

兽圈里的老牛舔着他的衣角。

烛九阴在黑火中回头。

天链落下。

金钟一层层崩塌。

最后,是白韶把所有人推入雷光时,那张被血染红的脸。

这些不是顾远的记忆。

却沿着银针涌入他的意识。

他的手开始颤抖。

赵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看。”

“医者入魂,最忌把病人的痛当成自己的痛。”

“你可以知道它存在。”

“不能跟着一起沉下去。”

顾远闭紧双眼。

不再分辨那些画面。

只守住针尖一点。

散乱声音逐渐远去。

十六处血窍逸出的金光终于汇聚在眉心,绕着银针形成一个细小漩涡。

赵朴双掌合拢。

“定!”

针尾停止摇摆。

白韶弓起的身体重重落回寒玉床。

胸口雷光也在最后一刻重新亮起。

雷渝立即续上一道雷丝。

“咚。”

白韶胸腔传来极轻震动。

第一针,成了。

顾远松开手时,整条右臂已经失去知觉。

指缝间全是血。

不是白韶的。

是他握针太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赵朴没有夸他。

只把第二根针放在床边。

“下一针,需要龙纹七叶芝和血玉灵参。”

“药不到,谁也不能碰。”

天黑之前,第一批真正的药送到了。

血玉灵参来自沈氏。

沈砚并未亲自出现。

送药的是闻人寂。

那株血参封在一只黑木匣中,根须完整,通体如玉,内部有血液般的红光缓慢流动。

这是沈氏祖库里用来为家主续命的东西。

闻人寂只带来一句话。

“少主说,账上再加一笔。”

顾远看着木匣,没有说话。

他欠沈砚的东西越来越多。

可此时拒绝不是清高。

是拿白韶的命替自己守那点毫无用处的体面。

顾远收下木匣。

“告诉他,我记着。”

闻人寂没有离开。

他把窄剑横在膝上,坐在涡轮机房外的水泥台阶上。

当天夜里,三拨人试图潜入医疗营。

第一拨穿着四海商会的运输服,车中装着真的赤阳茯神,却在药盒夹层藏了三枚蚀魂针。

第二拨伪装成百草堂药师,通行文书毫无破绽,直到顾远闻出他们衣上没有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苦香。

第三拨甚至没有靠近机房。

他们从水库下游潜水而来,想沿废弃排水管进入地下。

闻人寂只出了一剑。

凌晨时,排水口外多了四具蒙面尸体。

其中一人胸口没有任何势力标记。

袖内却藏着一枚素白玉扣。

顾远曾在涂玄山身边人的衣服上见过相同纹样。

涂玄山已经知道白韶回来了。

他不愿让白韶活。

第二日清晨,龙纹七叶芝仍没有消息。

四海商会找遍十二座药仓,只找到两株五叶和一株六叶。

七叶意味着药龄已过百年。

差一叶,药力便差一个层次。

赵朴看过六叶芝,只说了一句话。

“能救命,不能重塑血窍。”

黎照海通过加密影像出现在临时指挥室。

这位四海商会前任盟主已经八十余岁,面容却只有五十上下。他坐在一张旧船椅里,身后是不断晃动的海平线。

“海外有一株。”

他告诉众人。

“三年前被白庭第七实验院收走。”

军方负责人皱眉。

白庭如今正在接受调查。

第七实验院却建在公海移动平台上,不受任何一方直接管辖。

“他们开价什么?”

“不要钱。”

黎照海看向顾远。

“要他。”

指挥室里所有目光同时落在顾远身上。

“白庭知道顾远接触过六指古尸和十二雷星。他们愿意用龙纹七叶芝,换顾远在实验院停留三日。”

三日。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询问。

顾远一旦上船,能否回来,没人知道。

雷渝站在墙边,银色眼眸没有任何波动。

闻人寂的手已经按住剑柄。

赵朴却先问:“药是真的?”

黎照海点头。

“影像和气息都验过,七叶完整,药龄一百四十年。”

“告诉他们,换一种价。”

“他们只要顾远。”

“那就不换。”

赵朴甚至没有看顾远。

“救白韶,不是拿另一个人去填。”

顾远沉默片刻。

“我可以去。”

赵朴转过头。

“你去了,他们会抽你的血,搜你的魂,拆开你身上的每一处秘密。三日后送回来的,未必还是你。”

“白医生只有七天。”

“所以你更该活着。”

老人走到顾远面前。

“白韶若醒来,知道我们拿你换药,他会自己把那株芝吐出来。”

谈判陷入僵局。

到了中午,白庭忽然主动降低条件。

不再要求顾远进入实验院。

只要他提供一滴心头血。

顾远心口的银色印记在那一刻微微发热。

白庭真正想要的,或许不是他的血。

而是程鹤年留在他心脉中的东西。

赵朴仍然拒绝。

午后,海外移动平台遭遇袭击。

不明身份者潜入第七实验院药库,抢走龙纹七叶芝。白庭对外宣称袭击者来自四海商会,要求军方扣留黎照海名下所有在岸资产。

半个时辰后,一架小型运输机在医疗营外紧急降落。

舱门打开。

沈砚从机舱里走出。

他脸色仍然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绷带。身后两名沈氏护卫抬着一只低温箱。

箱中,正是被抢走的龙纹七叶芝。

顾远看见他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愤怒。

“你去的?”

“不是。”

沈砚把低温箱交给闻人寂。

“我出钱。”

“有人去。”

“谁?”

“一个不愿留名的人。”

沈砚没有解释。

实际上,四海商会黑市悬赏发布后,衔钱鸦内部便有人接下了任务。

那群在万宝盛会中趁乱杀人夺宝的地下势力,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替钱杀人。

也有人替更高的价,去杀另一批人。

沈砚付出的不是现金。

而是沈氏在东南一座废弃灵矿的十年开采权。

只换回一株药。

顾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却像看出他的想法。

“别急着谢。”

“这笔也记账。”

他说完便咳了起来。

闻人寂扶住他。

顾远这才发现少年衣摆下藏着尚未干透的血。

他根本不该离开家族病院。

却亲自把药送来,只为确保途中没人调包。

龙纹七叶芝送入涡轮机房后,赵朴立即开始第二针。

血玉灵参切下三钱。

七叶芝取最小一叶。

两味药并不直接给白韶服用,而是投入一只青铜药盏,以雷渝的雷火慢慢炼出药气。

药气呈淡红色。

赵朴将药盏置于白韶心口,以玄凝罩把每一缕药力压入第一针打开的神庭。

第二针落在后颈玉枕。

针入的一刻,白韶右手五指突然收紧。

所有人以为他要醒。

下一刻,寒玉床上却传来骨骼开裂声。

右臂皮肤下鼓起数十道黑线。

这些黑线是虚空乱流留下的残力。

药力进入后,它们也被一并唤醒,开始吞噬新生血气。

赵朴一掌按住肩头。

雷渝同时以雷火封住肘部。

顾远则看见其中一条黑线正向第二针逼近。

一旦黑线碰到针,刚刚束拢的魂魄便会重新散开。

他来不及请示。

取出白韶留下的旧银针,刺入黑线前方三处分支。

不是驱逐。

而是把路堵死。

黑线转向。

顾远又落两针。

一路引向白韶掌心。

赵朴看出他的意图。

“放血!”

顾远划开掌心。

流出的不是正常鲜血。

而是一滴滴带着灰色杂质的暗金血液。

黑线随着血排出,在铜盆中化为一缕刺鼻烟雾。

第二针终于稳定。

赵朴看了顾远一眼。

仍没有夸赞。

只是把那五处针位记在墙上。

“这条新路,是你找出来的。”

顾远第一次意识到,医术不是记住前人的所有答案。

当病人的身体已经变得与医书不同,旧答案便只能作为起点。

接下来三日,药从天下各处陆续送来。

祝余草来自一名多年不问世事的火山守林人。

他不要元晶,只要求四海商会替他找到三十年前失踪的女儿。

五蕴藤掌握在地下钱庄手里。

钱庄开价一艘归墟商盟的深海运输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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