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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归鹤仙宴

旧街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药铺门前依旧每天排着长队。

卖早点的王叔照例天没亮就推着车出来,巷口修鞋的老赵还是坐在那张矮木凳上,一边补鞋,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

只是顾远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再像刚开医馆时那样慌乱。

什么时候该落针。

什么时候该停针。

什么时候一句话比一副药更有用。

这些东西,不知不觉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

每天清晨,他都会比病人早起半个时辰。

扫地。

煎药。

擦针。

最后才打开医庐的大门。

日子并没有因为白韶的出现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正变化的,是顾远自己。

他开始能独立处理越来越多的病人。

普通外伤。

经络损伤。

蛇毒。

寒热。

甚至一些初步的欲虫侵染,也能在白韶不出手的情况下暂时压制。

白韶却越来越闲。

除了每天吃饭,就是晒太阳。

偶尔嘴馋,还会让顾远去街口买烧鸡。

街坊们渐渐也习惯了这个矮胖老人。

没人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他每天不是躺着,就是蹲在门口逗流浪猫。

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见白韶躺在门口睡觉,还往他怀里塞了半块糖。

白韶醒来后,竟真的把糖吃了。

顾远看得哭笑不得。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白韶一边嚼,一边说道:

“别人送的。”

“甜一点。”

顾远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个曾经让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人,如今竟能为了半块水果糖高兴半天。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七个月。

直到一天黄昏。

旧街来了一个顾远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没有坐车。

没有保镖。

也没有任何气势。

只是撑着一把青竹伞,慢悠悠从雨里走进旧街。

他一路走来。

整条街上的猫狗,全都安静下来。

就连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也同时飞向天空。

顾远正在替一位老人扎针。

忽然抬起头。

街口。

那个撑伞老人已经停在有雪医庐门前。

老人没有进门。

只是抬起头,看着屋檐下那块”有雪医庐”的木牌。

看了很久。

随后轻轻点头。

“不错。”

“有点意思。”

顾远还没开口。

后院。

原本正躺在竹椅上睡觉的白韶,突然睁开眼。

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

下一刻。

他已经站在院门口。

目光越过顾远,与那位撑伞老人隔着整座前堂,对视在一起。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却像忽然静止。

良久。

白韶才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谁。”

“原来是隐仙派。”

老人缓缓收起竹伞。

伞柄轻轻点地。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以他脚下为中心,向四周缓缓荡开。

顾远体内玄凝罩竟自行运转起来。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真正的高手。

什么都不用做。

只是站在那里。

天地都会有反应。

老人微微拱手。

“隐仙派。”

“陆星槎。”

“奉代宗主之命。”

“请白先生赴宴。”

说完。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青铜请帖。

请帖没有飞。

没有灵光。

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可就在它落桌的一瞬间。

整张木桌。

竟微微向下一沉。

仿佛那不是一张请帖。

而是一座山。

白韶眯起眼。

“齐观海还没有醒?”

童子摇头。

“宗主还在闭关养伤。”

“谁主持”

“代宗主陆星槎。”

白韶把请柬翻到背面。

一条极细水线从青铜纹路间流出,在他掌心凝成几行小字。

隐仙归鹤宴。

宴请天武榜首白韶。

另请有雪医庐顾远同行。

顾远抬头看了过去,白韶将请柬抛给他。

顾远接住的瞬间,手腕向下一沉。

请柬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青衣童子看见他险些脱手,神情没有变化,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宴设何处?”白韶问。

“会稽北峰,观海台。”

“什么时候?”

“今晚子时。”

白韶看了一眼窗外。

雨幕厚重,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会稽北峰距离旧街并不远,可隐仙派既以青铜请柬开路,宴席自然不会设在寻常山中。

他随手将烟头按进茶盏。

“知道了。”

童子没有立刻离开。

“代宗主另有一句话。”

“说。”

“黎照海旧疾复发,苏明妃心脉异动。请白先生入席之后,先看人,再饮酒。”

白韶原本松散的目光微微一凝。

顾远也放下了账本。

黎照海是四海商会前任盟主。

万宝盛会期间,他曾借商会暗线寻白韶续命。顾远只远远见过他一次,记得那位老人解开大氅时,胸口衣物下方曾露出一片暗灰色鳞纹。

那些鳞片并非贴在皮肤表面。

它们随着心跳缓慢张合,像身体里藏着某种尚未完全苏醒的海兽。

至于苏明妃——

她本名苏照薇。

四海商会旧部更习惯称她“明妃”。

拍卖场中,她始终戴着白狐面具,数次按住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那里若长期隐痛,多半与先天经络残缺或旧年重创有关。

可她自己曾透露,每逢疼痛发作,昏迷时都会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不属于她。

白韶复生之后,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这两个人。

如今隐仙派却将他们一同请入归鹤宴。

显然不只是吃一顿饭。

青衣童子踏上竹叶,正要离开,白韶忽然叫住他。

“今晚有什么菜?”

童子愣了一下。

“神仙酿、百年蓝海参、谵鱼肉、雾松髓,还有一枚海妖蚌丹。”

白韶的眼睛亮了。

“早说。”

童子没听懂。

白韶已经转身进屋。

“顾远,关门。”

“今日还有四名病人复针。”

“让他们明日来。”

“有个老人腿伤不能拖。”

“我替你扎。”

白韶嘴上说着,桌边针匣已经自行打开。

三根银针飞出窗户。

街对面刚走到巷口的跛足老人忽然停下。三根针隔着衣料没入腿侧,紧缩多年的筋脉同时松开。

老人茫然迈出一步。

原本拖地的右脚竟抬了起来。

再回头时,银针已经越过雨幕,重新飞回医庐。

白韶收起针匣。

“现在能走了。”

顾远看着他。

“下次先问病人。”

“问了他就害怕。”

“你这样更吓人。”

“等你神念能过百丈,也可以吓别人。”

白韶提起苏明妃留下的烟盒,转身上楼换衣。

顾远望着桌上的青铜请柬,心中却没有白韶那样轻松。

隐仙归鹤宴。

能被请入席的人,恐怕没有一个寻常人物。

而请柬上特意写下他的名字,绝不只是让他陪白韶吃饭。

子时之前,雨停了。

白韶没有穿四海商会送来的新衣,只换了一件宽大的黑布长衫。灰白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依旧没有针囊。

顾远背着旧药箱。

箱中除银针和常用药材外,还放着赵朴留下的一册薄脉图,以及沈砚送他的空间戒。

青衣童子仍在街口等候。

他拔开朱红葫芦的塞子。

没有酒香。

一片乳白云气从葫芦里涌出,落地后化成一只丈许长的白鹤。

白鹤没有血肉。

羽毛皆由云气凝成,双目却如青玉。

三人踏上鹤背。

云鹤振翅。

整条旧街迅速向下沉去。

顾远第一次从这样的高度看城市。

万家灯火铺向远方,高楼之间车流不息。夜色下依然有工地施工,也有酒楼、赌场和会所彻夜不眠。

城北山火尚未完全熄灭。

火光将半边云层烧成暗红。

白鹤向西北飞去。

经过一片黑云时,顾远忽然看见云下立着一个人影。

高瘦。

戴着帽子。

脚下没有任何承载之物。

顾远猛地回头。

黑云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白韶坐在前方,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

“看见什么了?”

“一道人影。”

“哪里?”

顾远指向身后。

白韶的神念瞬间铺开百丈,又继续向外扩展。

云中没有人。

只有几只夜鸟惊慌飞散。

白韶收回神念。

“进山以后少盯着云看。”

“为什么?”

“隐仙派最喜欢把门藏在不该看的地方。”

话音刚落,前方云海忽然裂开一道竖缝。

白鹤没有减速。

径直撞了进去。

顾远眼前一暗。

耳边风声消失。

等光线重新出现时,城市已不在身后。

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

无月。

无星。

海水却映着淡蓝光芒。

远处孤峰从海中拔起,峰顶悬着一座白玉宫阙。数十条石桥从虚空延伸至峰顶,每一座桥上都有人影前行。

有老者骑鹿。

有女子踏剑。

有人乘着一只青铜棺。

还有一位赤膊壮汉,脚下踩着两条首尾相接的黑蟒。

顾远看得心惊。

这些人的气息有强有弱。

最弱者也远胜他此刻修为。

云鹤落在观海台外。

刚踏上石地,一股沉重威压便从四面八方压来。

不是有人故意针对。

而是此地强者太多,各自气息交织,普通人只要靠近,便会本能感到窒息。

顾远体内玄凝一息自行运转。

气息并未向外抗衡,而是沿五脏缓慢收缩,将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血气都收在一层极薄罩膜之内。

周围威压从身上扫过。

像水流绕过一块圆石。

青衣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中那点失望消失了。

观海台前立着一块无字石碑。

每一名来客经过,碑上都会浮出姓名与榜位。

踏蟒壮汉走过时,石碑显出一行黑字:

天武榜第十九,屠山。

骑鹿老人经过:

仙榜第二十七,守心灯。

青铜棺落地。

棺盖没有开启。

碑上却出现:

仙榜第十六,葬空叟。

轮到白韶。

他刚向前迈出一步,石碑便轰然震动。

无数金纹从石底升起。

最上方出现两个名字。

天武榜第一。

白韶。

片刻后,第二行缓慢浮现:

仙榜第九。

神念化形。

原本喧闹的观海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白韶身上。

有人审视。

有人忌惮。

也有人明显不服。

白韶却没看石碑。

他抬头望向峰顶宴席。

“蓝海参放哪桌?”

青衣童子一时无言。

顾远踏过石碑时,碑面很久没有反应。

人群中传出几声低笑。

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男子抱臂站在石阶旁。

“隐仙归鹤宴何时连无名之辈也能入席了?”

顾远没有理会。

他向前迈出第二步。

石碑表面仍是一片空白。

第三步落下时,空间戒中的黑龙残珏突然轻轻震动。

石碑最底端出现一道极细裂痕。

裂痕如墨,在碑面绕了一圈,却没有形成姓名。

反而是一根赤金羽毛的轮廓一闪而逝。

在场只有白韶与葬空叟同时抬眼。

银甲男子没有看见羽纹。

只见石碑不显名,脸上讥讽更浓。

“无境、无榜、无门。”

“这种人也配坐归鹤宴?”

青衣童子皱眉。

“顾先生是代宗主亲邀。”

“陆星槎请的,不等于隐仙派所有人都认。”

银甲男子从石阶上走下。

他身量修长,眉心生有一道天然银纹,腰后斜负七柄短剑。

每走一步,其中一柄剑便自行出鞘一寸。

“隐仙宴无空席。”

“想坐,先过桥。”

他抬手指向观海台外。

那里原本没有桥。

随着话音落下,一条窄得只能容一只脚的青石桥从云海里伸出。

桥下不是海水。

是无数快速旋转的黑色风刃。

顾远问:“过桥便能入席?”

银甲男子摇头。

“桥上有一坛神仙酿。”

“取回来。”

“便算你有资格。”

白韶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银甲男子神情微僵。

有人低声道出身份。

“隐仙派外堂首徒,陆寒璧。”

“天武榜九十八。”

白韶点了点头。

“没听过。”

四周有人忍住笑意。

陆寒璧脸色沉下。

七柄短剑同时出鞘半寸。

顾远却已经走向石桥。

白韶没有阻止。

这场挑衅明显是冲顾远而来。

若白韶替他压下,今日能进宴,往后也只会被人当作附在天武榜第一身后的影子。

顾远踏上第一块青石。

桥身轻轻一沉。

黑风从脚下卷起,割破裤脚。

第二步落下,左右两侧云气忽然化成数十道人影。

那些人影都戴着白色面具。

与袭击药谷的无脸杀手极其相似。

顾远心神微紧。

其中一道人影向他扑来。

并非幻象。

黑风凝成的手指擦过肩头,立刻带出一道血口。

顾远没有后退。

玄凝一息收紧。

他从药箱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夹在指间。

第二道人影袭来时,顾远没有刺它。

针先落在自己右肩肩井。

刺痛让气血瞬间沉下。

随后第二针入左腕内关,第三针落于气海上方。

三针不是治伤。

而是让自身气息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回路。

黑风再次扑来。

风刃撞上身体时,没有直接撕开皮肤,而是沿着玄凝罩的弧面滑向一侧。

顾远继续前行。

第七步,风中出现母亲咳血的声音。

第九步,他看见父亲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手中银行卡一次次显示余额不足。

第十二步,沈砚倒在血泊中。

第十五步,白韶重新躺回寒玉床。

桥上的攻击不只伤身。

还在借记忆乱心。

顾远没有强迫自己不看。

赵朴教过,玄凝罩不是将外界一切挡住,而是不让自己的气随它散掉。

那些画面越真,他呼吸越慢。

一步。

又一步。

走到石桥中央时,神仙酿就在前方。

酒坛不大。

被一根红绳系在桥面石钉上。

顾远刚伸手,脚下青石突然翻转。

他身体向黑风中坠去。

观海台上传来惊呼。

陆寒璧眼中却掠过冷意。

这座试桥原本不会翻转。

有人暗中动了阵枢。

顾远下坠数丈,右手猛地抓住红绳。

酒坛被一同扯离石桥。

黑风瞬间从四面合拢。

就在此时,顾远空间戒里传来一声极轻鸣响。

那枚黑龙残珏没有飞出。

反而是药箱最底层,一块百年黄精残片自行亮起。

黄精来自那位无名老人。

顾远曾在烫伤父子身上用去一部分,剩余根尾放在药箱里备用。

此刻,根尾裂开。

一缕极淡土黄气息涌入顾远掌心。

土气并不强。

却让他在无处借力的黑风中,短暂感知到石桥根基。

桥并非悬空。

它与山峰地脉相连。

顾远左手银针脱手而出。

针刺入一块看似虚幻的云石。

玄凝气息沿针传入。

他借那一点微弱支撑,身体在半空旋转,右脚重新踏上桥侧边缘。

陆寒璧脸上的冷意凝住。

顾远抓紧酒坛,翻身上桥。

最后三丈,所有无脸风影同时扑来。

顾远不再只守。

他拔出肩井、内关与气海三针。

三股被暂时锁住的气血同时释放。

玄凝罩向外一震。

风影出现短暂停顿。

顾远从它们之间冲过,踏回观海台。

神仙酿酒坛稳稳落在无字碑前。

桥后的青石轰然崩塌。

四周安静数息。

葬空叟所在的青铜棺内,传出一声沙哑轻笑。

“借针定身,借药感地。”

“没有境界,胆子倒不小。”

陆寒璧盯着顾远肩头伤口。

“过桥而已,算不得本事。”

白韶弯腰提起酒坛。

“那你去一次。”

陆寒璧不说话了。

方才桥阵被人暗中翻转,他比谁都清楚。

白韶拍开泥封。

百年神仙酿的酒香瞬间漫过整座观海台。

香气入鼻,顾远只觉胸腹一热,方才消耗的气息竟自行恢复了两成。

白韶仰头喝了一口。

“还行。”

青衣童子脸色微变。

“这是入宴礼酒,应由代宗主开坛。”

“我替他开了。”

白韶把酒坛递给顾远。

“喝一口。”

顾远犹豫片刻,浅饮一口。

酒液入口不烈。

反而清凉。

进入腹中后,却像一团温火沿四肢百骸散开。

顾远体内尚未成形的玄凝罩被酒力撑起,原本只能维持三息,此刻竟稳定到第六息才缓慢散去。

酒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灵气。

还有一种经过百年沉淀的草木生机。

白韶把酒坛重新封住。

“剩下带回去。”

青衣童子终于忍不住。

“宴席上还有。”

“这个是顾远自己拿的。”

白韶说得理所当然。

观海台上许多人看向顾远的目光变了。

仍有轻视。

却已不再把他当作完全依附白韶而来的普通人。

陆寒璧退到一旁。

眼神却更冷。

归鹤宴设在峰顶。

长案沿云海排开。

每张桌上只坐三人。

主座空着。

代宗主陆星槎站在主座右侧。

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左眼覆着一片黑玉,右侧衣袖空空荡荡。

万宝天市一战,他虽未亲自入场,却在外部接应时被血祭余波斩去一臂。

见白韶到来,他只点了点头。

没有因榜位而格外热情。

“白先生,请。”

白韶也不客气,带顾远坐入右侧第二席。

同桌另有两人。

一人正是黎照海。

另一人身披白色狐裘,面前放着那张熟悉的白狐面具。

苏明妃。

她今日没有遮面。

脸色苍白,眉眼却极明艳。只是每隔十余息,右手便会不自觉按向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

黎照海的情况更差。

老人仍披海蓝大氅,双目锐利,气息却在不断起伏。

他胸口暗灰鳞纹已经蔓延到颈侧。

每一次呼吸,鳞片便会张开一分。

顾远坐下时,甚至闻到一股淡淡海腥味。

宴席尚未开始。

陆星槎先命人送来第一道菜。

百年蓝海参。

海参只有一指长,通体深蓝,表面生有星点般银斑。玉盘落桌时,周围水汽自行凝结成雾。

第二道,谵鱼肉。

鱼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长片。

没有火烹。

只以三种灵泉水依次浸过。

肉质近乎透明,入口后却有极鲜之味从舌底散开,像海潮一层层涌入胸腹。

顾远只吃一片,体内玄凝气息便自行加快。

第三道是雾松髓。

第四道才是海妖蚌丹。

蚌丹盛在一只冰玉盏中。

不过龙眼大小,表面有蓝、银两色流光。

传闻深海妖蚌百年才凝一丹。

凡人服之,能洗髓壮骨。

修行者服下,则可抵十年苦功。

在场许多人目光都落在这枚蚌丹上。

白韶却把玉盏向苏明妃方向推了半寸。

“正好。”

苏明妃没有伸手。

“它能治我?”

“单用不能。”

白韶夹起一片谵鱼肉,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

像在回忆什么。

梦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他曾在一座沉没的海上城邦看见过一种古方。

那座文明以巨蚌为屋,以海妖骨为针。

他们认为人的呼吸有两种。

一种来自肺。

另一种来自魂。

若人在出生或重伤时,被另一道未散的魂息侵入心脉,体内便会出现“双息”。

初时只是胸口隐痛。

后来会在梦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再后来,第二道呼吸会逐渐占据身体。

苏明妃正是如此。

白韶死而复生,神魂穿过历史长河时,看见过那张方子。

方名已经失传。

他只记得海城医者将其称为——

归潮十三息。

方中以海妖蚌丹为主。

谵鱼心膜为引。

百年蓝海参补先天残脉。

再辅九味生于海陆交界的灵药。

药不是最难。

最难的是施针时,必须在病人两道呼吸重合的一瞬间,将外来魂息引出。

早一息,伤心脉。

晚一息,外魂便会扎根更深。

白韶看向苏明妃。

“你听见的呼吸,是男是女?”

苏明妃沉默片刻。

“有时像女人。”

“有时呢?”

“像鸟。”

顾远抬头。

白韶夹鱼肉的手也停了一瞬。

“什么鸟?”

“很大。”

苏明妃闭上眼。

“每次它呼吸,我都会看见火。”

“赤金色的火。”

白韶与顾远同时想到梦中过河的那道身影。

玄凰。

但两人都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白韶重新看向她心脉。

神念化成极细针影,尚未真正进入,苏明妃胸前便传出一声微弱禽鸣。

那声音只有白韶与顾远听见。

不是痛苦。

更像某种沉睡之物感知到他们,短暂睁开了眼。

海妖蚌丹表面的银光同时亮起。

陆星槎显然也察觉异常。

“苏姑娘的病,能治吗?”

白韶把玉盏扣住。

“能。”

“需要多久?”

“先配方。”

“还缺什么?”

白韶正要回答,黎照海胸口突然传出一声骨裂般脆响。

老人身体向前一倾。

海蓝大氅滑落。

暗灰鳞片已经覆盖整个胸膛。

其中一枚鳞片从皮肤上翘起。

下方没有血肉。

只有一层不断涌动的黑色海水。

顾远立即起身。

黎照海抬手按住桌沿。

手背同样开始生鳞。

“先看她。”

白韶把嘴里的鱼肉咽下。

“你不是病。”

黎照海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你练错了。”

白韶伸出手。

一片暗灰鳞片自行从黎照海胸口脱落,飞入他掌心。

鳞片离体后仍在张合。

内部隐约传出海浪声。

“这是什么功法?”顾远问。

黎照海没有回答。

陆星槎替他说出名字。

“沧海化鳞功。”

四海商会历代盟主秘传。

功法取深海妖兽蜕鳞之意,将人体血肉练成九重海鳞。练至大成,肉身可承万丈海压,亦能在深海行走数月不息。

黎照海靠这门功法纵横东海多年。

也正因如此,才坐稳四海商会盟主之位。

白韶将鳞片捏碎。

里面涌出一滴黑水。

黑水落在谵鱼肉上,鲜嫩鱼片顷刻腐烂。

“不是功法有问题。”

白韶说。

“你用错了鳞。”

黎照海瞳孔微缩。

“沧海化鳞功原本不是人修的。”

白韶望向他的胸口。

梦中,那片失落海城的医者曾研究过类似变化。

人借海妖骨血修炼,最初只是模仿异兽。

可当血肉逐渐接受鳞化,异兽血脉也会反过来改造人的神魂。

黎照海练的不是护体功。

是在把自己一点点练成海妖。

“你每次突破,是不是都要在深海沉睡?”

黎照海没有否认。

“醒来后,记忆会少一部分。”

老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连四海商会内部也无人知晓。

“最近一次沉睡后,你忘了什么?”白韶问。

黎照海久久没有回答。

“我夫人的脸。”

宴席上的喧闹渐渐安静。

黎照海夫人早已去世三十余年。

他记得两人所有往事。

却唯独想不起她的面容。

这不是年老遗忘。

是沧海化鳞功正在吞噬那些属于人的部分。

鳞越完整。

人越少。

白韶取出苏明妃那只海妖蚌丹。

“这颗丹不能给你。”

“我知道。”

“你要治,得先废掉一半功力。”

黎照海抬起头。

数十年苦修。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的根基。

换作旁人,绝不可能轻易舍弃。

可黎照海只问了一句:

“废了以后,还能活多久?”

“看你舍不舍得剩下一半。”

“若全废?”

“做个普通老人,再活二十年。”

“若只废一半?”

“肉身留下,海妖血也留下。将来会不会再次鳞化,我不能保证。”

黎照海看了一眼苏明妃。

“先治她。”

白韶没有再劝。

此时,一名隐仙派弟子从峰外急掠而来。

他的衣袍被割开数处,手中托着一只正在滴血的铜盘。

铜盘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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