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咒落在柳公子眉心,他怀着满腔痴情,终于肯在榻上坐住了。
方才还拼命挣开仆从、要去周家探望心上人的柳公子,此刻双手搭在膝头,眼睛依旧望着门外,身体却像被一层柔软的水意裹住,再也提不起拔腿冲门的劲头。
“此咒能压住冲动,效力大约维持六个时辰。”叶舒收回手,向柳家管事交代,“留一人在院中照看便够了,别再当着他的面提起那位屠夫。六个时辰以后若我们还没回来,便用我留下的传讯符。”
未婚妻站在榻边,攥着帕子的手松开一点:“仙长,他还能恢复吗?”
“眼下无法断言。静心咒管得住他的腿,管不了他爱谁。等我们查过姻缘镜,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玉镯,没再追问,只退开两步,将榻边的位置让给柳家仆从。
柳公子忽然问:“你们都要走?”
“去姻缘庙。”叶舒道。
他的目光越过她,钉在许宁身上:“他也去?”
许宁正蹲在门槛旁加固禁制,闻言将最后一道灵光按进木纹,起身掸了掸衣摆:“我跟着师姐去姻缘庙,一路都在她眼皮底下,柳公子尽管放心。”
柳公子仍盯着他:“你发誓?”
“天道要管天下大事,别为了两条街的行程惊动祂。”许宁展开折扇,朝叶舒一偏头,“何况师姐已经答应带我同行,我若擅自乱跑,入世功课恐怕要扣分。”
叶舒在心里把《合修对象观察要诀》翻过一页,又给他加上一分。能主动交代行踪,也肯听从安排,十分省心。
她向柳家管事留下一张传讯符,带着许宁离开西偏院。身后房门合拢时,柳公子仍在念周雄的名字,声音受静心咒压着,听来像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人还在坚持说梦话。
姻缘庙坐落在城东,两人赶到时,日影已经挪过半条长街。
沿途喜铺、酒楼和首饰铺一家接着一家,檐下悬满红灯笼,空气里混着桂花糖和烤栗子的甜香。这里靠姻缘庙吃饭,连卖伞的铺子都把伞面画成了鸳鸯,一对收两把的钱。
许宁抬头看过那排鸳鸯伞,转向叶舒:“师姐,方才在柳家那场考校,我能得几分?”
“尚可。”
“只是尚可?”他用扇骨拨了拨腰间金铃,语气里颇有几分替自己惋惜,“我今日拦过聘礼、护过屠夫、哄过情敌。师姐若再苛刻些,我只好怀疑本门的入世功课专门压低弟子名次。”
叶舒略作思量:“相识时间尚短,给得太高容易失真。你若一直如此,往后自然会加。”
许宁扬起唇角:“有师姐这句话,我便知道自己前途可期。”
叶舒向来愿意给上进的弟子机会。若相貌也十分合宜,机会还可以多给一些。
两人穿过一座挂满同心锁的石桥。许宁远远望见姻缘庙的飞檐,又道:“倘若镜子真能让人随意错爱,庙里最好封得严实一些。姻缘城人口众多,万一众人照完都来寻我,师弟这趟红尘恐怕历得过于拥挤。”
“如今只有柳公子一例,尚无人提过你。”
姻缘庙的朱门敞着,香客捧着供果进进出出,香炉里的青烟被风推过广场,混着桂花糖和烤栗子的甜气。主殿仍有人跪拜祈福,通往后院问缘殿的月洞门前却横着一道红绳,旁边立了块木牌:姻缘镜暂封,归期未定。
红绳后方忽然传出一句声情并茂的高吟。
“你腹有酸楚,却从不轻易示人;你一身厚重,任凭岁月磋磨也不改本色。缸卿,世人笑我痴,我笑世人不懂你!”
许宁侧目:“师姐,似乎下一例出现了。”
叶舒上前叩响门扉。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名中年庙祝从缝里探出头,先看叶舒,再看许宁腰间的玉佩与金铃:“二位是接到求助的修士?”
“我们在查柳公子求娶周雄一案。”叶舒道,“他七日前照过姻缘镜,离开镜前便忽然移情,日日携聘礼求娶素不相识的屠夫。方才说话的人又是什么情况?”
中年庙祝飞快拉开侧门:“原来柳公子也中了招。二位来得正好,里面那位已经同酸菜缸过了三天,我们也很想知道怎么回事。”
他解开红绳,领着二人走进后院。酸味迎面冲来。
殿内门窗大开,浓重的酸菜气息依旧在院中盘桓,连供桌上的檀香都被熏出了几分下饭的意味。一名书生坐在蒲团上,双臂紧紧抱着一口齐腰高的陶缸。缸外裹了三层棉被,底下还垫着两只软垫,待遇比书生本人周全许多。
圆脸小庙祝端着粥碗蹲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张公子,您这三日一顿只肯喝半碗粥,今早更是一口都没动。人要吃饱了才有力气长相厮守,您先松一只手,拿个馒头行不行?”
书生把怀中陶缸护得更紧:“我心爱之人在侧,白粥寡淡无味,我如何咽得下?”
圆脸小庙祝端着粥问:“那给您配点酸菜?”
旁边负责塞软垫的瘦庙祝叹了口气:“这句我昨日问过,挨了半个时辰的骂。”
“休得唐突!”书生果然怒目而视,“尔等怎可当着我的面,商议取我爱侣下饭?”
圆脸小庙祝端着粥默默站了起来:“今日只骂了一句,张公子大约是饿得没力气了。”
书生抱住缸沿的手臂渐渐发抖。他咬牙换了个姿势,陶缸随之一歪,底下软垫顿时滑开半尺。许宁闪身托住缸沿,另一只手扶住书生肩膀,总算拦住了一场人缸俱碎的惨事。
书生胸口急促起伏两下,先低头查看怀中陶缸:“多谢道友救我爱侣。如今危险已过,你的手可以拿开了。”
许宁托着那口沉甸甸的缸:“我也想拿开。但请你先抱牢,它有些压手。”
庙祝赶紧招来两名杂役,把软垫重新塞好。许宁抽回手时,银白袖口蹭上一点酸菜水。他低头望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依旧留着,目光却像在估量这件衣裳还能不能抢救。
叶舒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
许宁接过帕子,将语调拖得缠绵:“师姐,你对我真好~”
“你的袖子味道太重,同行时会影响我查案。”
“缘由不重要,师姐的好我收下了。”
他将那点酸菜水擦净,把帕子叠好收入袖中,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叶舒多看了他一眼。帕角已经沾上一块颜色可疑的酸菜水,就留给他把,正好可以算作送给候选人的初识礼物。原本尚未挑定的赠礼,如今倒是省了一步。
她走到书生面前:“张公子,我想查验你的脉息,看看是否受过术法影响。查验时不会将你们分开,你可愿意?”
书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垂在身侧的双手,这才爽快伸出一只手:“仙子请。”
灵息沿腕间探入,书生的经脉、神魂与记忆都找不出损伤。那份爱意却浓烈得几乎发烫,牢牢系在怀中陶缸上,与柳公子对周雄的执念如出一辙。
叶舒收回手:“他何时照的镜子?”
中年庙祝道:“三日前。张公子来求问姻缘,站到镜前没多久,忽然冲进后厨,抱住这口缸便不肯撒手。他家人当天赶来,第二日还带了辆牛车,打算连人带缸一起运回去。张公子不许旁人碰他的爱侣,自己又抱不动,双方僵了半日,他家里只好留下钱粮,请我们暂时照看。”
“镜中出现的是这口缸?”
“张公子亲口说的。”庙祝压低声音,“后厨有六口一样的酸菜缸,他径直抱中了这一口,这缸沿还缺着半块釉。”
书生抬起头:“情之所钟,自有灵犀。它纵然混在千缸万缸之中,我也能一眼认出。”
许宁已经站得离他远了些,闻言点头:“张兄好眼力。”
叶舒转向庙祝:“这镜子是什么来头?”
中年庙祝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二位初来本庙,容我先介绍一番。本庙姻缘镜传承悠久,灵验非常,堪称姻缘城第一奇景、天下有情人必照之宝。相传许多年前,一对神仙眷侣在此相逢,一见倾心,再见定情,三见便愿以大道为盟…”
他说到这里,瘦庙祝熟练地从廊柱后抽出两枝绢花,一枝递给圆脸小庙祝,自己昂首立在石阶左侧。圆脸小庙祝捏着花站到右边,小声抱怨:“怎么又是我演仙子?”
瘦庙祝朝许宁看了两眼:“这位道长相貌更合仙君,若肯借我们片刻,今日这一场定能增色不少。”
许宁以折扇抵住胸口:“贵庙挑演员的眼光很好。”
“你今日发髻梳得高,更有仙气。”瘦庙祝安慰完他,立即换上一副深情神态,“仙子,我愿将此生所悟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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