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禾换好衣服,系上最后一根衣带,转过身来。
沈知倦已经闭上了眼睛。
睫毛安安静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呼吸平缓均匀,看上去像是又昏睡过去了。
沈惟禾知道他没有睡着。
她倒了一杯凉茶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入他口中。
麦芽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的喉结不由得动了一下。
她走之后,沈知倦睁开眼。
那双茶褐色的眼瞳不再是空洞无神的琥珀。
瞳孔微微收缩,目若寒星,顾盼有神。
他偏过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惟禾方才更衣的地方。
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窗棂切成格子的正午阳光,安安静静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只看了一瞬,便移开视线,伸手端起矮几上的茶杯,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
他扫了一眼床尾那个青瓷夜壶,目光又在自己身上飘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索性屈起膝盖,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麦芽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甜味一丝一丝地渗进喉咙里。
喉头甜腻,愈发焦渴。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鲜美的香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沈知倦睁开眼。
沈惟禾正单手推开门。
她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竹筐里捕到不少鱼,她把小的挑出来养在石头围成的小水洼里,把大的装进背篓带了回去。
陈阿婆见了鱼喜得合不拢嘴,麻利地刮鳞去鳃,又从灶台上摸出两块老姜切片,搁进瓦罐里炖了半个时辰。
鱼汤炖成了奶白色,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一小把野葱末,香气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
还烙了几张白面饼,饼皮微焦蓬松暄软,撕碎了泡进鱼汤里,吸饱了汤汁之后软烂鲜美。
沈惟禾吃过午饭,端着鱼汤回来。
门开了。
沈知倦不由得抬目看了过去。
屋后的日光温柔地漫过门槛,落在她身上,天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
沈知倦发现,她的模样并不像他于黑暗中想象的那般面目可憎。
正相反,她秾姿韶颜却不媚,素艳绝尘而不妖。
一身雪白缎衣,明眸含光,眉目温润,行止秀雅。
他瞧见她把碗搁在矮几上,弯下腰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拂过微微泛红的面颊。
又直起腰,抬手把碎发别回耳后,露出半截纤细白腻的手腕。
沈知倦深吸一口气,撕回视线,闭上了眼。
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那随呼吸微微开合的琵琶骨。
和肌骨轮廓在窗棂阴影里轻轻翕动起伏的样子。
他再度睁开眼,抬手从枕边摸出那条白布条,缠上双眼,在后脑打了个结。
只是那布料太过轻薄,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细棉布,经纬稀疏,蒙在眼前只能把世界变成一层朦胧的柔光。
他还是能瞧见她的影子。
瞧见她搬来一张矮凳搁在床边,把热腾腾的鱼汤放在矮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一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烙得微焦的白面饼。
她抬手,隔着白布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眼睛。
指尖落在白布上,力道极轻极柔,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隔着那层细棉布,他的睫毛在白布之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沈知倦屏住呼吸。
她发现了?
沈惟禾收回手。
她并不知他已经重获光明,她只是瞧见他蒙眼的动作,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说不准他这辈子都看不见,又说不准他明天就能看见了。
记忆也是,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恢复了。
若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想起来了,她再怎么软硬兼施,怕也是困不住他了。
她必须要尽快脱身。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每一次见他都要再往深处钻一寸。
她把油纸包展开,将热腾腾的白面饼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泡进鱼汤里。
面饼吸饱了奶白色的汤汁,膨胀起来,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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