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刚到老奴怀里时只有胳臂长。”
黄嬷嬷擦拭掉了眼角的泪意,不在官家跟前失态。
李蕴没有怪罪,他很好奇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追问了许多。
听到自己刚出生没多久还皱巴巴的时候就到了黄嬷嬷怀里,身上的胎垢都是黄嬷嬷一点点擦洗掉的,真是好神奇。
看镜中的自己头发已经束到头顶,李蕴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这问题他已经问过阿福、芳姑。
黄嬷嬷眉头习惯性地皱了皱,“官家既然问过阿福和芳姑,现在又问老奴,定然是对他们的回答有疑虑。”
李蕴,“嗯嗯。”
黄嬷嬷缓缓说道:“想要获得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维护,需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可值得信赖,示之以好,那是水磨的功夫,急不得。”
“很急呢?”
李蕴急切地问。
黄嬷嬷提议,“许之以婚姻,结两姓之好。”
李蕴想着。
许之以利、示之以好、交之以心、结两姓婚盟。
他们说的,李蕴何尝不知,就是觉得在沈相那边走不通才会不停问。
沈相起于微末,是沿海戍边兵丁之子,走的正经科考晋升的路子。
他游走于官场,浸淫于权力,宦海沉浮几十载后没有落幕退场,而是宣麻着紫、宰执天下。
换句话说,沈相走过的桥比李蕴走过的路都要多。
拿什么打动他?
李蕴口中念着,“婚姻。”
自古以来都挺好用的。
“嬷嬷知道沈相家有女儿吗?”
李蕴相当于明说求庇护的对象是谁了。
黄嬷嬷眼皮子直抖,“老奴一介深宫妇人,对前朝宰相知道不多。”
“阿福,你是不是背过朝中官员的家世。”
李蕴看向刚走进殿内的阿福。
阿福没有去想官家为什么这么问,他说:“是的,官家。”
“沈相家有几口人,子女都多大了。”
对重要朝臣的履历,李蕴倒背如流,但家庭情况他没有那么多脑子记。
他下巴抬了抬,示意阿福边往外走边说,听到黄嬷嬷在身后喊官家先用早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逃难,不存在能省一顿是一顿。
调转了方向,在桌边坐下,李蕴看到了大耐糕、鲜虾汤饼和几样时令小菜。
大耐糕用李子肉搅打成泥后做的,清爽开胃,这么精细的吃食,是逃难路上吃不到的。
“好久没吃了。”
李蕴拿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大耐糕感慨。
“官家前天才吃过,说味道爽口。”阿福说。
李蕴笑着摇摇头,让阿福说说沈相的情况。
阿福,“沈相家人口简单,有一弟一妹,弟弟带着家眷在……”
李蕴打断,“只说沈相本家情况。”
“诺。”阿福说:“沈相有三子两女,长子沈长河,年二十年二,御前当差,为御龙直副都头,身材魁梧、容貌俊朗、擅弓马骑射、文字简练直白,尚未婚娶。”
李蕴,“……简单说说即可。”
“诺。”阿福又做了些调整,“次子年十九,书院读书。三女年十二、四子年九、五女年九,后两位是双生子。”
“年龄差这么多?”
“回官家,沈相曾在岭南那边当知州六年,未带家眷。后面几个子女,是他调任到江南省之后有的。”
阿福做了大押班后,恶补过朝臣情况。
他继续说:“沈相没有纳妾,子女皆妻子杨氏所出,二人同乡。杨娘子在沈相拜相时,得封郡夫人。”
阿福说完就站到一边给官家布菜,看官家吃完了便让小黄门端来茶水让官家漱口。
“官家,奴的干爹已经到小厨房当差了。”
灶间的大管事被拖去了慎刑司,上下人心不安,差点就误了官家的早膳。
阿福早晨去灶间一来是看看干爹初来乍到可适应,二来就是处置那些慌乱的杂役。
“让他好好当差。”
李蕴从殿内走出,守在门口的班直自然跟上,他余光注意到沈长河就走在班直最前面。
作为宫内唯一带刀的一群人,蹀躞( dié xiè)带上挂着的环首刀刀鞘精美,抽出来刀刃也是相当锋利。
阿福,“官家,干爹想当面谢恩。”
“那等空闲了,让他来便是。”
“谢官家。”
夏日的太阳就是灿烂,清早就带着刺目的力量,李蕴修长的眉不自觉蹙了蹙,眉宇间显出淡淡的川字纹。
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后,李蕴沉吟了下,侧头对阿福小声说了什么,阿福点头,转身走了两步让沈长河到前头去,说官家有事要问。
沈长河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坦然称是。
“稍等,沈都头把佩刀给我。”
阿福伸手。
沈长河眉峰微动,视线迅速向前看了一眼,转瞬便低头解下佩刀,交给了阿福。
他大步流星往前,走到李蕴一步开外才停下。
“官家。”
李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上辈子被刀扎透的地方似在隐隐发烫。
他瞥向了道旁的柳树,又看向河里面悠游自在的黑天鹅,做了点心理建设后才开口问道:“沈舍人,酸笋鸡皮汤够喝吗?”
李蕴:“……”
不不不,我只是想套套近乎,不是来质问为什么把汤分出去的!
沈长河神色微怔,眼中不自觉流露出零星笑意。
“谢官家赏赐,味道很好,臣吃得很饱。”
“那就好,那就好。”李蕴干笑了两声,转而问道:“沈舍人大妹可许人家?”
他闭了闭眼睛。
算了算了,直接问得了,沈长河强烈的气息跟在近侧,让李蕴如芒在背,只想快问快答。
闻言,沈长河浓眉直接皱紧,零星笑意在眼底冻结。
他倏地抬头看向李蕴,落后一步的他只能够看到他的后脑勺和透着红晕的耳廓。
沈长河心底蔓延出说不上的滋味,那句“舍妹还小,还未考虑婚嫁”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开口时变成了:“舍妹已经许了人家。”
“哦哦,这样啊。”
李蕴松了一口气,赶紧挥手让沈长河回去。
··
垂拱殿,李蕴先面见了宰相、枢密使、御史中丞等,听左右二相汇报了一些事务,就让他们各自忙去。
他自己转到书房,等左相来了开始上课。
右相沈谧是他的经筵主讲,主要为他讲经史、时政,间或编排一些其它,让他人来代讲,毕竟沈相事务繁忙,不可能面面俱到。
今日代讲是左相,他主治《左转》,翻开上次讲到的内容,刚好贴合“秦晋之好”。
李蕴问:“顾相公,结两姓婚盟靠谱吗?秦晋联姻不过一时和平,后来的崤之战,秦军被全歼,主将被俘,婚盟顷刻瓦解。”
左相年迈,李蕴特许他坐着讲课。
左相摸了摸长须,“秦晋之好不是婚姻,而是政治,两国……”
左相引经据典讲了一些之后开始讲“结两姓之好”,“彼此间是有区别的,以我家为例,我长媳是御史中丞之女,长女嫁给了转运使之子……结亲看门第、看家世、看品貌才干,盼着结亲后同气连枝、互相帮扶。”
“不看儿女是否喜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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