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麻雀开始叫了。
先是檐角上蹲着的那只起了个头,啾的一声,短促又清脆。隔了几息,第二只醒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应了一声。然后第三只、第四只,不一会儿整棵槐树都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叫声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顺着窗缝灌进房间里。
西雅也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生物钟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天亮了,该起了。
他睁开一只眼睛,又闭上,过了一会两只一起睁开。金棕色的虹膜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琥珀。
他蜷缩在自己层叠的羽毛里,翅膀还保持着昨晚裹住身体的弧度。又过了一会,他爬了起来,双手手臂抬起伸了个懒腰,两侧的翅膀也跟着一起向上展开,灰蓝色的飞羽几乎蹭到天花板,关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嗒,维持了几息,然后缓缓收回。
尾巴也在身后拉长了一截,像猫一样从根部到尾尖一节一节地抻开,副翼和尾尖的羽片全部张开,抖了两下。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他歪着头听了一小会儿,喉咙里发出一串极轻的低鸣,断断续续的,音调和麻雀的叫声完全不同,但节奏莫名地对上了,像是在回应。
他坐在床沿,手指梳进浅金色的长发里,捻住一缕打了结的发尾慢慢拆开。等头发都梳顺了,他将翅膀拉到身前仔细检查,挑出那些开叉的羽毛,将错开的羽小钩重新扣合,把羽毛捋成完整的扇面再一根根的归位。
谢临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还是昨晚那个姿势。听到动静,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入定一夜,神台清明,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不息。他偏过头,正好看到西雅在低头整理翼缘上的最后一根分岔羽毛。
西雅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早。”
“……早。”
收拾妥当之后,西雅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让它们重新收拢成斗篷的形状覆在肩头。尾巴往里一缩,被斗篷下摆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下了楼,院子里,驿丞正在灶房门口忙活,一口铁锅架在石垒的灶台上,里头的油花滋滋地响,空气中飘着一股焦香的面饼味道。
“……有饼?”
驿丞抬头看见他,愣了一拍,然后点头:“有,刚烙的,您要不要来一张?”
西雅在林口村待了个把月,物价基本摸清了,他数了几个铜钱放在小桌上,驿丞便麻利地夹了一张饼,抹上豆酱和碎鸡蛋,对折,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当心烫。”
“嗯,谢谢。”
西雅接过烙饼,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好几下才拿稳。他低头咬了一口,面饼外皮微焦,里头松软,豆酱的咸香和碎鸡蛋的绵软混在一起,烫得他张开嘴呵了口气,但他没停,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味道不错。
谢临渊站在驿站门口,看着西雅一手捧着油纸包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走过来,目光在那张被饼塞得鼓鼓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迈开了步子。
“走吧。”
“嗯。”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晨雾从山谷里缓缓褪去,官道两侧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被脚步声惊起的蚂蚱从草叶间弹射出去,划过一道又一道翠绿的弧线。远处山腰上缠着几缕未散的薄云,太阳刚从山脊后面露出半边脸,光线还是柔和的橘金色。
西雅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他偏过头看向谢临渊,喉咙里滚过一串细小的咕噜声,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后他开口问道。
“你擅长什么?”
谢临渊低头看他。
“上次在茶馆,你问过我擅长什么,”西雅把油纸叠好,收进斗篷的内袋里,“我还没问过你呢。”
“剑术,阵法。”谢临渊说。
西雅眨了眨眼睛:“是之前那些人用的那种吗?在山上围我的时候,他们有些人手里拿的剑,还会一起用阵困住我。”
“是。”谢临渊没有多说,只是抬起右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是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往身前随意一划。
一道剑意凭空凝出,在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
它悬在谢临渊的指尖上,约莫三寸来长,通体泛着极淡的金光,边缘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在晨光里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那不是灵力凝成的刀刃,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将“切割”这个概念的意志本身打磨成了武器。
周围的灵气被它无声地排开,连从官道上迎面吹来的晨风都在距离那道剑意尺许之外绕了方向。它只是悬在那里,没有劈向任何东西,但那股令人后颈发紧的压迫感已经沿着西雅的脊背一路爬了上去。
凝实,锋锐,厚重。和他之前在山上面对的那些剑气相比,就是天壤之别,非要用什么去对比的话,只能说一把是开了刃的精钢宝剑,而另一把只是削尖了的柴火棍。
西雅仰着头盯着那道剑意看了好一会儿,金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道细淡的金光,像是在看什么让他挪不开眼的漂亮东西。
“好厉害。”他说,语气里带着直白的赞叹,“比他们用的厉害太多了。”
谢临渊收回手,剑意散在晨风里。他看了西雅一眼:“你呢?除了之前说的那些,还擅长什么。”
“我比较擅长高等解离术和精准构造术,”西雅说,“这两个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谢临渊等着他解释,但这次西雅没有像之前解释法术那样几句话就说清楚。
“高等解离术就是把物质从最底层拆开。任何东西都由更小的粒子组成,这些粒子之间有一种力在维持,我的法术可以切断那种力,让它们回到最初始的状态。”
他说到一半,看了看谢临渊的表情,又试图换一种解释,“就像把一块布从经纬线拆成丝,再把丝拆成纤维,一层一层往下拆,不过比那个还要小很多很多。”
经纬线,纤维,粒子。
谢临渊皱起眉头,他只能说听到一堆无法对应到任何已知概念的音节。眼前这个人正在用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分类方式去描述术法,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翻一本用陌生文字写成的书,看不懂一点。
西雅看见谢临渊皱眉,他顿了一下,换了另一个法术来解释:“那个……构造术就是反过来。我知道一样东西的内部结构,就能用灵力把它重新搭出来,也是从最底层搭起,粒子一层一层往上堆,最后变成你能摸得到的东西。”
谢临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哎……我说不清楚。”西雅放弃解释了,尾巴在身后沮丧的甩了甩。他直接在路边蹲下来,捡了一颗指节大小的石子放在手心,站起来举到谢临渊眼前。
“你看这个”
话音落下,谢临渊便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灵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在西雅掌心处汇聚、转化。那灵气开始带上雷属性的特质,却不似寻常雷法那般暴烈,而是静谧无声的,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石子内部。
然后那颗石子开始解体。
从外到内,一层解一层,像是风化的过程被压缩到了几息之间,整颗石子在他的掌心里无声地崩溃、消解、归于虚无,没有留下任何残渣。
谢临渊看着那只空空的掌心,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一门雷法,至少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应该这样归类。西雅刚刚的做法,就是将雷灵力渗透入物体内部,从内部瓦解其结构。
手段确实精巧,灵力操控也相当细腻,能把雷灵力压制到这种无声无息的程度,控制力算得上不错。但说到底,不过是拆碎了一颗路边随手捡的石子。
不难。至少不算多稀罕。
他正想开口,却见西雅摊开的手掌微微内扣。
周围的灵力再次被牵引过来,但这一次的流向和刚才完全不同。灵力在聚拢,凝成细小的粒子,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骨架一点一点生长、排列、堆叠,像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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