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西雅是被阳光唤醒的。
日光穿过窗纸,变成一片柔软的乳白色,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闭着眼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那片光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翅膀底下。
聚灵阵还在运转,灵力从石板下渗出来,把整片地面烘得暖融融的。他蜷在阵眼上,羽毛蓬松,尾巴搭在鼻尖,舒服得完全不想动。
但脑子里有个念头一直在戳他:谢临渊说今天会来找他。
当时没约时间,就说明随时都可能到,等人到了自己还在睡,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西雅又在地上赖了一小会儿,最后认命地爬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伸懒腰,翅膀也跟着展开,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眶里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然后他开始打理羽毛,这是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
他低下头,把左边的翅膀捞到身前,从肩部开始,沿着羽列一排一排地检查。分岔的羽枝要用指尖捏住,顺着纹理捋回去,让羽小钩重新扣合;磨损太严重、已经没救的旧羽就干脆拔掉,拔的时候快而果断,只有一点点刺痛。
新生的羽管也得检查,那些还没长透就暂且不动;已经成熟了,那就用指尖轻轻掐开,把困在里面的羽毛解放出来。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一点也不马虎。指尖在灰蓝色的飞羽间穿行,像在给一匹极长的绸缎梳理流苏。这是野兽的本能,也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翅膀打理完了,尾巴也过了一遍。最后他抖了抖全身,把几根脱落的绒毛和羽粉都扫到角落,将翅膀重新收拢成斗篷,服帖地垂在身后。
但脑袋上的几撮头发出了问题。昨晚在聚灵阵上睡了一夜,头顶有几撮头发翘了起来,沾了水往下梳,刚开始看着还行,水一干又顽固的支棱起来,怎么都压不平。
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不死心的又试了几次,最后彻底放弃折腾了。
虽然乱的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但也不丑,看着挺精神的,就这样吧。
他拍拍脸,下楼去了。
掌柜早就候着了。看见他来了,忙不迭地指挥伙计布菜。
早餐是一碗灵米熬的稠粥,米粒已经熬化了,里面加了瑶柱和剁得极细的鸡茸,鲜甜顺着热气往上冒。旁边配着几碟清爽小菜、一碟切得薄薄的冷卤,还有几块水晶般的点心,半透明的表皮包裹着粉色的内馅,被模子压成花朵的形状。
西雅吃得很仔细,今天的早餐很合胃口。吃到一半,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谢临渊今天换了身衣服,玄色云纹长袍,腰束玉带,气度比前两日的便服更沉了几分。他没有催,只是坐到西雅对面,接过掌柜奉上的热茶,用盖子拨着茶梗,一点点慢慢喝着。
西雅没让谢临渊等太久,那杯茶刚喝了小半,他就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用帕子擦了擦手。
“我吃完了。”
“走吧。”
两人出了云来居,往内城的方向走。
越往里走,行人越稀,坊市的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建筑风格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商铺和民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高墙和深院,青瓦层叠,飞檐如翼,墙头探出几枝老梅。每一道门的门楣上都悬着匾额,字迹或苍劲或秀逸,透着岁月打磨过的底气。
脚下的路也在变得不一样。青石板不知何时过渡成了汉白玉,石面上刻着云纹,鞋底踩上去发出极轻的脆响。空气中的灵力越来越浓,浓到西雅感觉自己的魔核都已经开始进入活性化状态。
西雅仰着头,看得目不暇接。他前世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过类似的画面,飞檐斗拱,朱墙青瓦。但那些影像旧得像泡了水的墨迹,洇成一团看不真切。
而眼前的一切是活的,是真实的,檐角的弧度、瓦片的层次、木料上被岁月磨出的包浆,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好漂亮。
他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两旁的建筑,没注意前面的路。谢临渊抬手,掌心按在他肩头,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看路,别撞了。”
“哦。”西雅应了一声,但他老实了没几步,又开始东张西望。
谢临渊的目光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按在他肩上的手多留了片刻才收回。
他们跨过几道高高的门槛,穿过一座极大的演武场。演武场上有人正在晨练,剑光霍霍,十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年轻弟子在场上腾挪跳跃,见谢临渊经过,纷纷停手行礼。谢临渊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穿过演武场再往里走,人渐渐看不到了。最后一道小径的尽头,一座阁楼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楼很旧,比周围所有的建筑都要旧。墙角爬满青苔,木柱上的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飞檐下挂着几串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尊石兽一左一右蹲在台阶两侧。左边那头卧着,口中衔着一枚石珠;右边那头坐起,前爪踏着一只蜷缩的小鬼,它们都是青灰色的石头雕的,雕工粗犷,线条古拙,带着风化的痕迹,也不知道在这里风吹日晒的蹲了多少年。
西雅跟在谢临渊身后走上台阶,而就在他的脚踩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那两头石兽的眼球突然转了过来,瞳孔的位置亮起一点幽光,直直地锁在他身上,带着某种古老的、冷冰冰的审视。紧接着,一股沉重的灵压当头压下,像凭空多了一整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雅被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在判断出"威胁"的同一刻就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后撤了一大步,肩头的斗篷在瞬间炸开,变成完全张开的翅膀,翼面撑到最大,每一根羽毛都竖了起来,反应炉也在零点几秒之内拉满功率,随时准备进攻。他微微俯下身,金棕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虹膜边缘那圈蓝白色的冷光亮得惊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穿透了整条石阶,震得檐下的铜铃发疯似的响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雄浑的以太波动从他身上爆开,像平地炸起一道惊雷,生生把那四道视线带来的灵压顶了回去,整座院落的空气都嗡地震了一下。
两只石兽的眼神明显停滞了一瞬。
它们身上的灵压还在,但那股审视的意味变了,从居高临下的打量,变成了某种带着忌惮的僵持。
谢临渊闻声回头,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迈出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西雅和石兽之间,用脊背截断了双方的视线。
“别紧张。”他的声音很稳,手掌越过西雅的肩头,落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掌下的羽毛柔软而温暖,蓬松地托着他的掌心,像陷进了一团被阳光晒过的绒絮。
他不动声色地多停留了一瞬,才把手收回来。
“这是镇兽,守门的法器。年头久了,开了点灵智。”他说,语气中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我许久没带人来过了,忘了它们认生。”
西雅看不见那四道视线了,炸起来的羽毛慢慢平复下去,但喉咙里的低鸣还没有完全停,他紧紧盯着谢临渊身侧露出的台阶,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野兽。
谢临渊转过身,对那两头石兽抬了抬下巴:“都记一下,以后别拦他。”
话音落下,四只石质的眼球便缓缓转了回去,瞳孔处的幽光随着熄灭。覆盖在西雅身上的灵压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几息之后,它们又变回了门口那两尊毫无生气的石头雕像。
西雅的翅膀这才慢慢收拢,变回斗篷的形状。他迈上台阶,在路过石兽的时候,又飞快地瞟了它们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往谢临渊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胳膊,喉咙里还冒出一串不满的嘀咕。
谢临渊的嘴角勾起一瞬,很快又压平了。
忘了镇兽会认生?怎么可能。
那对镇兽在此地守了上千年,经手的访客数都数不清。他若真的有心让西雅顺畅进门,提前传句话、给道手谕,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但他一样都没做,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个小妖修在他面前温顺得很,问什么答什么,给什么接什么,说一句“中上”就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实力揭了过去。谢临渊想看看,这层温顺底下到底到底藏着什么,于是就让镇兽替他试试。
现在他试出来了。
那对镇兽是谢家先祖传下来的守门法器,镇守藏书阁千年有余,生人一踏上台阶,威压立至。修为在元婴以下的,被那目光一压连站都站不稳。
可西雅仅仅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然后毫不迟疑的进行了反击,那一瞬爆发出的灵息极强,锋利、暴烈,带着野性的凶意。对峙之下,两头镇兽竟隐隐落了下风。
这哪里是什么所谓的“中上”?水分果然不小,他得重新评估了。
谢临渊敛去眼底的思量,抬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率先跨了进去。
西雅紧跟在他身后,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周身掠过一阵极细微的波动,像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熟悉的感觉让他有了一种预感。
进去之后,他仰起头——果然没猜错,确实是空间类法术。
藏书阁里面的空间远比外面大。抬头望去,大大小小的阁楼一层叠着一层向上延伸。一排排书架和博古架纵横交错,宛若迷宫一般,架间立着宫灯,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把整座藏书阁镀成一片暖金。绣着符文的纱幛从高处垂下,无风自动,烛光在纱面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
西雅想起了红塔的大图书馆。
大图书馆里也施展了空间延展术,书架嵌在墙壁里,仰起头都看不到顶。那里没有楼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悬浮的平台,在头顶缓缓移动,像一片安静的星海。
穹顶是用法术构造的星图,会随着时间缓慢变化,光线柔和地洒下来,照亮每一排书架。馆里的藏书从石板文、骨雕到炼金储存装置,应有尽有,而且一直在更新、修订、补充,按照历史版本和相关性排列。
他认真的对比了一下,还是觉得红塔的大书库更大一点。但他只是偷偷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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