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罪魁已诛，为了避免更多危险的产生，京兆尹等人提出要护送皇帝、皇后回宫，其余人也纷纷请旨告退，拥挤的岸边瞬间空了出来，但有个人例外。
他站在一堆向后走的官员中，微低着脑袋，火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只见那张削薄的唇瓣勾起，自然噙着一抹笑，淡淡的，却瞩目异常。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一扫，鄙夷感瞬间流转于他的眉眼中，也不掩饰，嗤笑了一声甩袖离开。
向语眨了眨眼，顺着裴少文离去前的那一眼看去，却只看到正盯着一处出神的赵闵。本该满地的鲜红此时早已瞧不出了，与其他地方一样，只是上边多了一滩慢慢渗透到地里的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他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环顾四周，除了还有一名官兵正拿着火把等他们外，再不见旁人。
徐兴去哪了？向语疑惑，但也知此时她得不到任何答案，在让那官兵回去后，她拿着火把走向赵闵。
“赵闵，回去吧。”
扮演雕塑站立许久的男人动了，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往前走。向语保持着一个身位坠在他的后面，火光下，落在地上的影子相离相近却始终融合不到一起。
空气中，只有两人的脚步一轻一重地响着，后来，这声音消失了，一道略显清冷的男声响起，“你知道景孝陵案吗？”
向语看着他，那声音还在继续。“十五年前，也有这么一批工匠奉命为皇帝修建陵寝，只不过就在这陵寝快要完工时，塌了。被活生生砸死的工匠就有上百名，而少有逃出来的也被皇上的一道圣旨尽数斩杀。你知道罪名是什么吗？贪污敛贿、以次充好、藐视皇威，他们就这样被打上了洗不掉的污名，最后落得个连坟茔都不能有的下场。可笑的是没过多久那修皇陵的山脉发生了大面积的崩塌，钦天监的人这时才说原是那处地脉活跃，不宜建陵。人都死了，死很久了。”
“你的父母……”
“在里边，他的也在。”赵闵高高仰起头，“诚如陛下所言，我二人曾也有过深厚情谊，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火光打在他的身上，投射到墙面上的影子随着火苗晃动，很轻很虚，像个一碰即破的泡泡，脆弱敏感。高扬起的脖颈像是人故意暴露出的破绽，无任何防备地等待着潜藏的敌人给予他最后一击。
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向语看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去碰他。但还未等她沾到他身上一丝，她就被人掐着脖子抵到了墙上。火把掉落，顺着地面滚了几圈，但火焰并未就此熄去，依旧□□地发挥着它的作用。
向语先是紧张了一瞬，发现对方手下并没有用力就状着胆子看他，最先注意到的还是他右眼下的那点红，随着时间流逝，周围的颜色尽数褪却，但那点就像是原先就有的一般，浑然天成。本就优越的眉眼加上这一处竟如画龙点睛般分外生动起来，有了一种别样的美感，此时这双凤眼的主人正用一种玩味的目光看着她。往下便是两人仅差一指距离就能碰到的鼻尖，气息有些乱了，在听到他的问话后，连心也乱了。
“你想做什么？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抱我？”
向语：抱你妈大爷！
她想要推开他，左手刚抬起还未碰到他的肩膀就被按着手腕贴在了墙上，右手抬起，耳边就传来了他的威胁声，“你再动一下试试？”
向语：……
“赵闵。”她咬牙切齿道，声音就像是直接从喉间被紧压着发出一般，沉沉的又重重的，“你究竟想干嘛？”
“这话不是我在问你吗？”男人嗤笑了一声，更往前了一步，这下鼻尖是彻底碰上了，“你答我一个问题，答完我就放开你。”
“你说。”
“若你是我，对于此事你会怎么做？”
向语的脑中一瞬间闪过七八种常用的宫宅斗策略，正要挑一个说时又想起了皇后拉着她手说的那句话，这是心病，无药可治。
再去看赵闵时，她明白了，景孝陵案是心病，对于皇帝，对于他，也对于裴少文。
“我想陛下即使知道了皇陵崩塌同工匠们无关，他也没有下旨更改罪责，是吗？”
赵闵没有说话。
向语知道她说对了，静默几息后突然开口道：“那就反了他，赵闵，反了他。”
话音刚落，脖间就一紧，压迫感完全不输上次。男人愤怒的声音响起，像道惊雷直接在她的耳边炸开，容不得她有丝毫的避躲。
“此举如叛国无异，皇室之错同百姓何干？外敌犹在，内患又起，国将不国，怎么，他借你之手来挑拨我，他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难道不是你自己找死吗？”脖间的手松了松，她咳了几声，接着道：“你渴望为你父母正名、渴求庇护一国百姓、渴盼岁时和乐家国安，但是赵闵，你做了什么？你把你的北境四十万大军拱手让人，将自己囚于京都受人践踏，你得到了什么？你说我要害你，可是，就你这样还需要我害吗？我可怜你，赵闵，我可怜你啊。”
那只手一松再松，最终成功垂落身侧，两人依旧靠的很近，但萦绕在周身的那抹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淡了。
徐兴带着调查的消息赶来，正打算汇报的时候，就直接撞见了这一幕。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对夫妻恩爱到不顾地点就光明正大的耳鬓厮磨呢，徐兴知不知道不重要，反正他在还没停下跑动的脚步时就已经背过了身。
“主，主子？”
赵闵退开，呼出一口气，看向徐兴，“直接说。”
“是，据属下调查，今日那些工匠皆已无亲人在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徐兴低下的脑袋更低了。
赵闵笑过后再没有发表任何的言论，在转身离开前，他看了眼仍旧贴着墙看自己的人，留下了一句话。
“徐兴，你将王妃送回府。”
*
赵闵那夜一走，后边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回王府。
已经从徐兴和崔雪瑶那里东拼西凑完当年事的向语就这样呆呆地在府中湖边坐了一整天。
当年那件事后，皇帝碍于面子不愿收回圣旨，也就另下了道安抚工匠遗孤的旨意，也正因此赵闵和裴少文才能正常入朝为官、拜将称军。后来，也不知是不是皇帝老了，又开始惦记起死后功德飞升的事，所以对这些有能力走到他面前的遗孤们摆出一副纵容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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