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离站,所有的喧闹也一并带走,刚才还乱哄哄的站台陷入了安静。
气氛沉闷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气,陈楹眼神中闪过茫然和错愕,视线定在他脸上,似乎是在消化这句话。
忽然,她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竟弯了弯。
“周译铮,你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有礼貌吗?”
连放狠话用的都是“请”。
说着,她朝他走近一步,径自越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清冽的柑橘调香水入侵了所有感官。
她仰头看他,深褐色的瞳孔闪烁着光,眼底澄澈如山涧清泉。
“你真的不想看到我吗?”陈楹向他确认,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靠得太近,她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以及衣物被阳光晒透的味道,话语暧昧,“可是周译铮,我想看到你,那该怎么办?”
清冷的眼睛闪过局促,继而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周译铮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你——”
“我怎样?”陈楹眯起眼睛笑,学着他那日的语气,“是不是又要说,陈楹,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这句打趣的话,让周译铮无端愣在原地。
他惊诧于自己此刻大脑里的想法,他以为他会厌恶她,抵触她,对她避之不及,他明明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多轻挑恣睢、三心二意的人。
他明明知道,她所说的这些暧昧不清、让人心神不宁的话,早已对无数人说起过。
他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关于她的传闻那么多,桩桩件件传到他耳中,她似乎永远都有替代品,永远都有第二选择。
她从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也不在乎说出口的话会让对方落入什么样的境地,她不会考虑他和时濯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思考别人会怎么看待他。
又或者她知道,但仍然选择这么做。
他明明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的恶劣、任性、骄慢,他知道她的喜欢有多廉价短暂,有多虚伪浅薄,等新鲜感褪去,她所谓的喜欢也就不复存在。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仍然“心软”了。
周译铮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生病了,病得还不轻。
已近黄昏,烈日烘烤着地面,晚霞在天边铺开,许是等不到他的反应,陈楹不由分说地把药膏塞到了他手里。
“好吧,那你去忙吧,”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和他挥了挥手,“周译铮,下次见!”
晚霞把人浸透,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周译铮在站牌前发了一会呆,眼神虚焦,散落在远处的高楼。
大学城的公交车每隔15分钟就有一趟,可这一次他却觉得无比的漫长,像是刻意拖着迟迟不来。
手机再次弹出消息——
陶静蕊:【阿铮,上次我们做项目的钱发下来了,你收到了吗?】
而这条消息往下,是陈楹的转账记录。
眉心皱了皱,手里那管药膏不自觉被捏至变形,白色的管身凹进去一块,掌心刺痛,灼伤着神经。
公交到站,长长的尾气排出,在刺鼻的味道中,行人推搡着涌向车门,争先恐后地挤了上去。
咚地一声闷响——
在上公交车前,周译铮把那管药膏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
陈楹这个周末过得悠闲。
魏嘉铭和朋友去海钓,软磨硬泡非要拉上她,她被缠得没办法,便这么应了下来。
返程那会,她站在甲板处吹风,百无聊赖点开朋友圈看了眼。
就在十分钟前,夏婵发了一条朋友圈。
熟悉的九宫格,只有一张是live图。
文案:【距离成为烘焙之神又近了一步[比耶][开心]】
点开第一张图,背景里还能听到谈清川的声音——
“慢一点,小心烫到手。”
谈清川的声音实在太好认,低哑,磁性,温暖,尾音总会习惯性地往下沉,像深夜电台里的男主播。
陈楹向来都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她想,夏婵果然很了解她。
知道她没耐心往下翻,所以故意把这张照片放在了第一张。
陈楹玩味地勾唇,随手点了个赞。
既然这是发给她看的,她当然要配合做好观众。让别人失望的事,她做不到。
果然,还没一会,夏婵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楹楹,听说你最近分手了,是真的吗?】
海风咸腥,暮色翻涌,发丝被风吹得黏在脸上,陈楹盯着这条消息,故意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她想起上次谈清川在电话里说夏婵和他表白了,所以,他们还没在一起吗。
否则她怎么会突然来“关心”自己。
她在屏幕上打字:【嗯,确实分了。】
夏婵:【其实我觉得喻辞还是很喜欢你的,你们之前分开得太草率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陈楹一下愣了愣。
片刻后,她才缓过劲来,笑意漫上眼底。
【如果你是在担心我对某个人还旧情难忘的话,那你大可以放心。】
飞鸟在天边盘旋发出凄厉的声响,陈楹望向远处,周译铮的脸突然在脑海里浮现,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
【因为,我已经有新的目标了。】
消息发出去,陈楹回到主甲板沙龙,又点开了周译铮的微信。
那天她给他转的两千块,他果然没有收,显示“已退还”。
陈楹晃了晃酒杯。
也不知道他眉骨处的伤口好点了没。
*
再次见到周译铮是在半个月后,陈楹报名参加了环保协会组织的志愿者活动。
在去之前,她还真不知道周译铮也在。
大巴车停在学校正门,还没走近,那股混合着劣质皮革和汽油的难闻气味就钻入鼻腔,陈楹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屏住了呼吸。
车上仅坐了一半的人,听说待会去的地方蚊虫很多,大家在传递着驱蚊水、风油精此类的物品,陈楹穿过走道往里走,这会玻璃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模糊中她好像看到了周译铮。
还是那件单调的白衬衫和水洗牛仔裤,周译铮戴着有线耳机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散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短短几秒,她想起前两日在银轨碰到时濯。
那会,他正气愤填膺地和朋友聊起:“我就只是挖苦了他几句,周译铮他妈突然跟疯狗似的,给我来了一拳,还越打越狠,烂命一条的东西……”
竟然是周译铮先动手的?
陈楹确实感到意外。
毕竟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从没见过他除了冷脸以外的第二种表情。
她难以想象他会有这么暴力的一面。
恰巧这会签到有人喊了她的名字,显然,周译铮也听到了。余光里,坐在窗边的少年忽然眉心皱了皱,顺着声音疑惑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陈楹弯了弯嘴角,在他旁边坐下。
“好巧,这么快又见面了。”
“对了,你有带驱蚊水吗,听说那边——”
她话还没说完,周译铮却猛然起身,神色冷峻地越过她,和后排的人换了位置,恍似避如蛇蝎。
陈楹哽住,剩下的话只能就这么咽了回去。
他的举动太过明显,很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论坛里说的难道是真的?”
“可是周译铮看着好像很讨厌她,怎么可能为了她和别人打架?”
“没想到啊,陈楹长那么漂亮,他竟然都不为所动……”
说不清是胜负欲作祟,还是想测试周译铮的反应,又或者两者都有,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译铮,又扭头望向旁边刚和他换了座位的人。
那人皮肤偏白,穿着浅绿色的速干运动短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略显局促地将双手放在膝上。
陈楹主动和他搭话:“你好,我是国贸专业的陈楹。”
对方显然没预料到她会和自己寒暄,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
“我、我叫张澄,是法学院的。”
“法学院?”陈楹拖长尾音,开起玩笑,“那我好像真的应该同情你一下。”
张澄愣了愣:“为什么?”
“你们学院的冯老师,不是著名的‘点名狂魔’吗?”
“竟然连你都知道?”张澄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她。
“我之前上过她的选修课,还是第一次看到教室末排都坐满了人。”
众所周知,陌生人拉近距离最好的方式就是说同一个人的坏话。
张澄本来还有些紧张,渐渐也打开了话匣,说起学院里的趣事,紧接着又说起自己倒霉的逃课经历,倒是有趣,陈楹听得认真。
安静的空间里,一点点的声响都格外引人注意。
大巴车已经行驶到了高速路段,张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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