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兔肉眼可见的无所适从,面部表情都没来得及管理,错愕之情难掩。嘴唇开了个小口,怔怔然望着桃矢。
别看桃矢表面上八风不动,其实手压根未收紧,松松垮垮搭在桶沿,右膝微微曲着,随时准备躲闪。依他对月的了解,对方听到如此轻薄之语,二话不说就得大冰锥子迎面招呼上来。
指挥使人长得冷冰冰,一招一式更是毫无感情,下手没轻没重情面不讲。就算他皮糙肉厚,也架不住伤好没多长时间就吃一道寒冰炒肉。
不成想,雪兔圆滚滚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好脾气地笑笑:“今日走出一身汗,想必很不舒服吧。怪我,单想着让你注意休息。”他提起木桶放置在旁边,“来洗吧。”
这下轮到桃矢错愕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咬字清晰,一字一顿地说:“你确定?我要在这屋洗。”
雪兔不明所以,歪着头问:“不然呢?夜深了,不好再麻烦玉奶奶。再烧的话要半个时辰。”
桃矢无话可说。
对方坦坦荡荡,他若扭捏反倒要落下乘。不含糊,三下五除二褪了衣衫,不客气地霸占刚准备好的舒适的洗澡水。
桃矢肩宽腿长,实打实的肌肉架子,往木桶里一钻,半桶的水瞬间漫到胸口,将鼓囊囊的胸膛淹去大半。
雪兔走过来,贴心在他肩头搭一块厚厚的白布毯,转身在老旧书架上挑挑拣拣,很认真地选出一本卷了边角的本子,坐在窗户旁,点亮油灯,开始看书。后背直愣愣,端坐如仪,画一般铺在深蓝色的夜景中。
连着一个多月喝粥,底子虽在,法力却未复原,今天可是实在在用双腿走出好几十公里,桃矢早已累得上下眼皮打架。
偷鸡不成蚀把米,胡乱擦拭着身子,装模作样地将水花拨得噼啪响,时不时偷眼瞅向雪兔。
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有条不紊,这一幕倒像极了那位宿敌。
月确实爱看书,四四方方的寝殿,三面堆满书,整齐到令人发指,一丝不苟到如同用尺子刻过。根本不像来带兵打仗,反倒像哪家公子哥搬着书房上京赶考。
后来去的勤了,桃矢连他昨日哪本书没看完,今日会翻哪本书都琢磨透透的。
明明是不同的两张脸、两种性格。
月站在那里一语不发,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进的寒意。不对,并非生人,连个喘气的都不要靠近,更甭提开口就是凉飕飕,难得漏出的笑容跟讥讽没什么区别。
雪兔则不然,他哪怕板着脸,不做任何表情,温柔也会从骨子里溜出来,氤氲着包裹住周围的人。跟他相处,不必小心翼翼,无需斟酌过多,担心哪句话触他的逆鳞。
一个是挂在天边的皎月,冷极艳极。一个是落在肩头的暖阳,柔极软极。
但桃矢心里装着明镜:月和雪兔,分明就是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雪兔好似罩了屏蔽器,桃矢见他连视线都不施舍一下,也不知生个什么气,洗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叫嚷:“后背擦不到。”
雪兔恋恋不舍地从书中抽出目光,“不脏的。”
桃矢:“你怎么知道?”
雪兔:“你的身体我很清楚啊。”
…………
桃矢:“……”
雪兔:“……”
雪兔:“我是说,你不方便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可以不用那么仔细,汗冲下去就好。”
“我不。”桃矢说:“哪有洗澡洗一半的。”
雪兔叹气,脸上的烛光跟着柔柔颤了下,掀起眼皮,看孩子一般,无奈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这段时日雪兔可谓被蹉跎得听天由命,桃矢胡搅蛮缠也好,蛮不讲理也罢,雪兔照单全收。
桃矢自己都觉得有点得寸进尺。
但实在架不住好奇,昔日互相看不顺眼的月到底抱着怎样的目的接近他。所以一再试探,一再胡作非为,就是想看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桃矢:“你帮我。”
雪兔怔了一瞬。
桃矢好整以暇地把下巴搁在桶沿,等着他下一步动作,心里暗戳戳想看对方手足无措的模样。
谁知,雪兔慢悠悠撂下书,半边脸隐进黑暗中,看不到表情。起身走过来,摘掉眼镜放到床塌上,“那我用些力气,疼的话你就说。”
桃矢觉得自己应该是被雷劈了,受损严重,下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你……你确定?”
雪兔将外衣脱下来,干脆利落,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阿飞他们滚得满身泥怕挨骂,都是找我给洗的。”
等一下……他是什么大傻小子吗?为什么会和那群小屁孩相提并论!
桃矢悄悄撇嘴。
不管是在昏迷时,还是在伤口未愈时,自己身体早被看过不知多少回,雪兔估计也是习惯了,觉得没什么稀奇的。
这么一想,他反倒有些不爽。双臂交叠放在木桶边缘,哼哼唧唧地把半张脸往上一歪,两唇一紧,不搭理人了。
洗完澡,也许是被热水泡的,身上舒舒服服的暖意,大脑就浑浑噩噩,桃矢已困得不成样子,两眼迷瞪,围上个长袍就要打道回府。
雪兔一手提着换洗衣物,一手搀扶着把他送回房,不依不饶地要擦干发梢的水才准他睡觉。
桃矢不管那个,头靠着床板,眼睛一闭任他蹂.躏,稀里糊涂就去见了周公。
次日清晨,桃矢瞅着桌上的小米粥干瞪眼。
有人掀开帘子,先露出瘦骨嶙峋的手,玉奶奶探进身来,一见桃矢,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你起床了伐?”
在老人面前,桃矢收敛半滩子不正经,恭敬迎上去,弯腰接过她两手的咸菜,“我来。”
玉奶奶:“我吃得清淡,雪兔跟我口味相对付,不知你有没有想吃的。”
桃矢:“挺好的奶奶,我早上也没什么胃口。”
说完觉得嘴里微微发酸,咬了咬后槽牙。
“那就好那就好。”玉奶奶笑道:“我说给你擀个面做个包子什么的,雪兔怪我折腾,他到前面路口的拐角买去了。”
说人人到,雪兔进门,看着桃矢未语先笑。
桃矢吃到香喷喷的肉包子,心满意足,搬出把硌屁股的凳子,傻呆呆坐在树下,看着雪兔招猫逗狗。
此时已有初秋的凉意,风一吹,树叶还没黄,就迫不及待往下跌。
等一早上,也没等来阿飞那包荷叶鸡。
臭小子怎能说话不算数呢!
又不好意思开口问,怕雪兔嫌他嘴馋,于是提议随便转转。
雪兔欣然答应。
雪兔跟镇子里吉祥物似的,走到哪都有人塞物件,他来者不拒,随手回礼的本事堪称变戏法,看到孩子围过来,左兜掏颗糖,右兜拽出草叶编的蚱蜢,还能从怀里变个新纳的鞋垫。
人缘好到令桃矢发指,怀疑当初说给自己看病花了不少银子指不定坑他呢。转念一想,月指挥使家大业大,犯不着为块两银钱跟他逗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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