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年最后的分手,结束在无数通无效的电话里,Z曾提出要来见我,希望当面讲,我说“没有意义了”。
我觉得我已经想通了,像我这样,跟别人谈恋爱,却永远强调个人空间,对情感付出有所保留,并总在喊停说“够了够了不要放进来更多的爱了”的人,实在太扫兴。
在Z面前,我已经无法不自卑纠结,好像我的爱很拿不出手,那么寒酸廉价,好像是我故意随随便便打发他的;我倾尽全力的喜欢,总是让他失望,让他质疑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得到爱才这么少。
有时在网上刷到一些去落后地区“帮助穷人”的博主,流程通常是博主拿出几百块钱,来帮助一位可怜的穷人改善生活或者实现愿望,然后那位穷人也知恩图报,拿出一些自己种的连形状都不太好看的水果蔬菜,一定要送给博主,即使追着博主的车跑也希望送上这一点心意。
那画面真挚动人,让看客觉得人间有爱。
有时候,我会想,难道那个穷人不知道自己拿出来的东西和几百块太不对等吗?他应该知道的,但他只有这些了,甚至这些已经是他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可送给博主仍显得寒酸可怜。
但好在这种不对等的交换是一次性的,甚至所有看客默认这种交换无需对等,大家各有各的真心就好,本来就是食物链上方的人给食物链下方的人一点施惠而已。
即使这位穷人心里有不舒服——“啊,我真没用,别人对我这样好,我连一点像样的回礼也拿不出”,这种情绪即使有,也应该很短暂,因为博主很快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这样的情况放到讲究“彼此平等”的恋爱关系里,不舒服的情绪不仅会反复出现,还会难以消化——我不是需要别人的爱来改善生活的情感穷人啊。
我和家人、朋友的关系都非常好非常稳定,我最好的五个朋友,相识时间最短的一个也有七年多了。
我喜欢平和稳定、互相有益、但不必费力的亲密关系,我不需要、也绝不期待那种以把彼此的生活搅得一团乱,来证明这感情多盛大多轰烈的爱。
所以Z越是爱、越是为我妥协、越是显出为了我拼尽全力的样子,我不是不感动,但在内心深处,我就是越想要远离他。
他越努力,我就越难受,我越难受就越想推远他,他越被推远就越感到伤心,就越试图用付出更多来挽救……然后,就这样恶性循环。
最后一次分手,那段时间,我们打了很多通电话,可能是我心意已决,所以根本不在乎Z讲的具体内容以及他所做的种种努力,我只知道他很急、他很痛苦,于是我越发想要快点解决这件事。
其中有一通,可能感觉到我的决绝,Z很难受,他忽然问:“如果二二年没有发生意外,我们现在会不会已经结婚了,会不会也过得挺好的,我记得一开始你其实愿意来上海。”
我沉默很久。
我不喜欢回答假设性的问题,但最后还是回答了,我说:问题不会因为草草结婚就消失,我不是为了一张结婚证就忍气吞声的人,等问题在婚后浮现出来,还是要吵、还是分,所以,其实我们就停在这里也挺好的,你不要因为分开而乱想,你很好,只是我们不适合。
Z说:不适合我可以改啊,我不是已经在争取了吗,都听你的,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买房定居,这些不用担心,以后不待在上海了,你想待在那里都可以,我已经在和家里沟通了。
我说:你不要冲动,不要总是什么都能放弃的样子,你的工作刚做出一点样子,也不要了吗?你忘了你当初实习期有多辛苦了吗?全部都作废?
Z崩溃:那我还能怎么办?不放弃这些我就要跟你分开,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想到大二第一次来你家吃饭,Z的妈妈笑着调侃,说每次我们分手或者闹别扭,不用Z说,他们也能猜到,因为一分手,Z就会变成一个很糟糕的人,不想玩,也不爱出门,就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愿意干。
记得我们在餐桌上相视而笑,好像为爱变得糟糕是件可爱又浪漫的事。
当时怎么会这样觉得呢?
我一点也不想你变得糟糕,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
我觉得痛苦又迷茫,一瞬间,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到底是什么在我们之间划下那么大的裂痕呢?
Z总觉得是二二年那天发生的意外,但我觉得那只是一个导火索,让我从天真地想要跟Z结婚,慢慢意识到结婚意味着什么,没有那天的事,也会有别的事,我早晚会明白婚姻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上大学就去过好几次上海,所以那天看望他爷爷,在老家再次见到Z的父母,也不觉得陌生,因为Z和他父母难得回老家一趟,那天过去时,还有几房亲戚也在。
我忘记是什么人,一个中年大叔,进门不久就摆出不高兴的样子,跟Z说不要再围着你女朋友转啦,平时还没腻歪够啊。
可能Z和我的相处模式,在这位长辈看来,是倒反天罡,说Z很久不回老家,坐下跟他说说话,说Z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拉着Z叙起旧,之后发表诸多男人应该怎样,女人应该怎样之类的宏论。
等上了餐桌,开始吃饭,更是大谈特谈,席间有其他人制止说他喝多了,不要再说话了,也拦不住。
最后吃完饭,他板着脸,喊Z一个刚上高中的表妹,去厨房帮忙,说女生不会做这些简直不像话。
当时客厅,只有我一个女生坐着,其他都是男的,Z的长辈和同辈,我已经感到很不适。
几个男长辈开始喝茶,我被问看着像很少做家务,直接说,我从来不做,我父母舍不得我做这些事情,我父母都会做饭,从不让我进厨房。
又问那以后谁做饭呢?我说,Z会,他喜欢做饭。
对方大斥那不行,家里怎么能靠男人做饭呢?我说,全家靠一个女人做饭就行,靠男人做饭就不行了,那说明还是家里的男人有问题。
Z中途被喊出去一趟,等再回来,我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我跟他说“送我回家”。
在后来和朋友的聊天记录里,我复述自己回怼的一系列问题,朋友说,几乎可以称作“舌战群儒”。
车开到我家,Z也差不多了解我冷脸生气的原因。
我后来也多次回想这件事,我的确冲动、不够成熟、让Z为难。
但除非我性格大变,不然即使时间扭转,回到那天,我依然还是那样的回答,我无法在那样的问题面前,默不作声,表示顺从。
只是回到我家楼下,我不该因一时愤慨迁怒于Z,当时Z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立马不满,我已经不高兴,怎么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在这个问题上,你居然不站在我这边?
因为知道在他家被夸手漂亮可能另有他意,我当时怒火冲天,亮着自己的手说:“我的手本来就不是用来进厨房的!我不贤惠,我永远和贤惠没办法沾边,你们家什么意思,对我不满可以直说。”
Z说:怎么就提到我家了?那只是一个亲戚,而且他喝多了。
我不接受这样的回答:可是你爸爸当时也在,他也没有说什么态度明确的话,这不就是默认,或者希望我那样吗。
Z说:你想多了,那是老家的亲戚,我父母平时不在老家,有时候需要他们照料一下我爷爷,我们一年到头可能也见不了几次面,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不愉快啊?怎么就是希望默认了,你不要多想好不好?
我就更气:你们没必要不愉快,就让我一个人不愉快?我现在很难受,你叫我不要多想?你的亲人朋友都在上海,而我不认识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等我跟你结婚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以后再发生,你也叫我即使不愉快也别多想?现在我还没跟你结婚,你家就这样,那我跟你结婚了,我要过什么苦日子?我不是能受委屈的人。
Z后来也生气了,因为我要把今天见面他妈妈给我的红包还给他,说“我不要了”。
他说:“你能不能别任性了?都到这一步了,你因为这么一点事就说算了不要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然后又低声说,“别这样好吗,我求你了苏苏,我们不要因为这种事吵。”
我那时候觉得这不是“这么一点事”,就那天而言,这比天还大。
我要下车,Z直接锁了门,要跟我讲清楚。
Z当时捏着那封特别厚的红包,一副特别难忍的样子,死拽着我的手,声音也提起来,说:“就算那些人说一下女生应该怎样怎样,怎么了?他们年纪大思想封建,他们以后又不跟我们一起生活,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我跟你在一起,是图你贤惠?什么进厨房做家务,你觉得我会舍得你去做这些事吗?”
人有时候也会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例如那时候分明一瞬动容,却表现得心如铁石,对Z说:“也许你以后就会变成那样,你妈妈不就做饭吗?她都能做的事,你为什么会舍不得我?”
回想你当时的表情,受伤又觉得无力沟通,好像白喜欢这个人了,她居然什么都感受不到,但最后你只是把红包放到我的口袋里,白天的时候我爸爸也曾在那里同样塞过一笔钱。
Z说:不管怎样,红包要收。
我不肯,说:我不要了,我不跟你结婚了。
我下车,回家,上楼,跟给我开门的妈妈也一句话没说,在楼上我听到我妈妈问怎么了,Z跟我妈妈道歉,在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妈妈拿着那个红包上楼,叹气说:“今天这样有点太任性了吧?在人家家里就那样啊?”
又是任性,还是我妈妈说的,我长这么大,我想干什么我妈妈都同意,我妈妈什么时候说过我任性?
我更不舒服了,索性任性到底:我就要那样!什么女生就该干什么,算老几就来管女生的事,靠女人享了半辈子福还敢对女生指手画脚,女生想怎样都行,凭什么听他们的。
我妈妈继续叹气:Z又没有那样说,为什么要怪Z呢?在场的都是Z的长辈,你说点软话不行吗?
我那晚应激得恨不得立马去推翻封建主义的大山,声音大,态度硬:我就不说软话,我只说我自己想说的真话!我凭什么哄着他们?我就是不高兴!
我爸爸一向早睡,动静大,他闹醒了,大概也在楼下跟Z了解了情况,披着外套到楼上来,第一句是跟我妈妈说:你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
我妈妈就说:就是我一个人惯的?
俨然也要争执一番,我越发头疼,再次在心里迁怒,可恶的Z,把我好好的家,搅得家宅不宁。
我爸爸批评我:你到人家家里去看人家爷爷,给一屋子的人甩脸色看,合适啊?
我赌气说:不合适啊,所以他敢娶我,他家那些破亲戚就等着倒霉,我一个都不放过!
我爸爸拿我没办法,劝我:Z还在楼下等你,你下去好好跟人讲话。
我不肯去,坚持让我妈妈把红包还给Z,说我不跟Z结婚了,这件事我妈妈没有依我,把红包放在我床头,在我脑袋上轻点了一下,说:你这个脾气啊。
然后关了我的房门,跟我爸爸一起下楼了,劝Z先回家。
我不听我爸妈的话,但他听。
Z后来总认为是这件事导致我们没有顺利结婚,因为从那次和好之后,我对婚姻的考虑,就不再限于他一个人,原来结婚代表我们要完全进入彼此的世界,接触对方的亲友,甚至要学习和这些人的相处之道。
这又是一件对Z来说信手拈来,却让我感到抗拒痛苦的事。
甚至我想到,恋爱这些年,我跟谁玩得好,Z就会跟这个人相处得不错,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对他好评有加。
从安和我初中的朋友,他送人家礼物,时不时请人家吃饭;到我高中玩得好的阿宠六六,他也慷慨大方;到我大学的室友,他给我们宿舍点奶茶,寄东西总是寄很多让我和室友分。
我身边的每个人都说Z很好。
而我这么多年,只有微信加过他某个发小的老婆,当时还是女朋友,好像还是因为某次自驾游,我帮对方拍照片,用微信传给对方,一句话没聊过。
我们应该也聊过类似的问题——好像我对你的社交圈缺少关心,我忘记是去哪里住的酒店,是一个带露营帐篷的房间。
我们躺在里面,很小很挤,只能枕在Z的手臂上彼此紧贴着,我刷手机,忽然提到这个问题,Z说:也不是缺少关心,你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你跟你的朋友们之间的关系也都是纯粹简单的,就像安,就像你室友,就像窝窝头,除了真心对彼此好,没有什么其他目的性。
我说:我好像不懂人情世故。
Z说: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懂就好了,你就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Z当然在努力成全我,但他也会有累的时候,也会有脱口说“能不能别任性”“能不能成熟一点”的时候,我就会失望、难受,心想,不是你说我不用懂这些吗?
甚至再上升,我就要怪,Z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回看,我的任性和自我难以遮掩。我以为我很真心地在爱你,我从来没有任何试图改变你的要求,只是你说的话我都信而已,我还能有什么错啊。
那时候,我缺少对他人的体谅,对一个努力做到九十分的人,如果还要紧抓着那扣掉的十分不放,来责怪“不完美”,是否太过苛刻呢?
同样的要求,我自己又能做到几分?我不过是仗着别人永远在包容我罢了。
这也能怪你,是你把我变得面目可憎吗?我其实有点排斥回忆这部分,翻到相关的聊天记录也有点耻感,大概是自觉丢脸。
我简直黔驴技穷,每次一有不愉快,总觉得只要分手,这糟糕的一切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放言“不跟Z结婚了”的那个春节,我记忆深刻,因为整个正月,走亲访友,从老到小,到哪儿我都在被说,任性,不懂事,拎不清,还连累我妈妈被说“你看看你家大小姐被你养成什么样了”。
我年前在Z家里怎发挥的,年后在我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三个舅妈加上我小姨和姨夫,给长辈甩脸子的事,顺手就做了。
当时觉得,人就是人,有道理就可以说,管什么长辈晚辈,是非对错,不在年纪。
三舅妈说:你不要第一次谈恋爱谈个这样的,就觉得外面的男人都是这样的,找不到,你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我说:什么男人这么高贵还要我打着灯笼去找?爱来不来,我这辈子又不是围着男人转。
我小姨说:你毕业了,就是到要结婚的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这样的你都不要,你以后找谁结婚呢?到时候你年纪大了,后悔死!
我说:不结婚要坐牢啊?谁说女孩子大学毕业就一定要结婚,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怕什么不结婚没男人。
我大舅妈说:哪有人不结婚,不结婚怎么行,每个人都是要成家的,没有家庭哪能感受到幸福?
我说:大舅妈你真的幸福吗?我大舅年轻的时候酒喝多了就对你发脾气,你现在是日子好了当外婆了生活重心变了,才觉得生活幸福了,但你扪心自问,你真觉得这辈子上天对你不薄,让你嫁给我大舅享受到幸福了?所以你现在也催着我来享受这种幸福吗?
聊了小半个下午,到最后,他们都面如菜色,我大舅妈直呼心口痛,让我妈赶紧把我带回家。
后来跟Z和好,我把这件事给他听,说都是因为他,我这个年过得很累,到处跟人掰头。
Z鼓掌,说:很好,不愧是你,很一视同仁。
我问他过年情况如何。
他捂着额头,露出头疼的样子说:随便他们怎么说,反正我也不会听。
Z感慨说:你真的很聪明,也擅长表达自己。
我问:表达自己不对吗?
Z说:没有不对,很好,只是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你说你这样的性格像谁呢?你父母好像都不是这样。
我说:是我自己决定我要这样的,人之所以会在对话中被问住,是因为ta自己也没有想清楚自己要选的答案是什么,被说“人不能不结婚”,一边觉得有道理一边又想反驳,人就会停滞摇摆。
我不希望自己活在混沌中,所以我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花很多时间跟自己相处,需要问自己无数个问题,问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Z说:那你这样,做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
我说:当然不是,人有时候甚至会对自己都撒谎,但只要我一直问下去,总会离正确答案更近。
我说:即使做的决定错了又怎样呢,错了就错了,自己承担后果就行了。
高中毕业之后,我们闹矛盾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旅游,直到最后分手,仍在因为这个问题闹不愉快。
有一次,我控诉Z每次来找我都要出门玩,我直接跟他说:我必须跟你讲清楚,我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欲很有限,我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是人生必去的,我不感兴趣那些老房子以前是谁住的,也不好奇那些山和水有怎样的典故名字,我们根本不是一样的人。跟你在一起太累了,我不想出门玩,我不想一大早就起来去什么景点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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