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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Z离开后,过了几天,可能是聊到很多过去的事,我开始整理旧手机的相册,也翻到一些以前的聊天记录。

隔着久远的时间,再看到那些反话和重话,真觉得自己以前太难搞、太难相处了。

那时候,我的世界里,好像除了我,没有别人,我一味把自己的感受放大,却仿佛忽略了别人也是有血有肉会感觉到疼的人。

深夜里,看得难受无比。

最后睡不着,给Z发去道歉,为以前的幼稚、自我和不成熟感到惭愧,我真是奇怪的人。

后来天亮才睡,下午醒来时,手机里已经有Z的回复。

很长很长的话,意思都是没关系。

最后一句是:高一的时候,你在我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若你喜欢怪人,其实我很美。”

想起高一做Z前桌的日子。

他不喜欢跟班里的男生打闹,课间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的草稿纸乱涂乱画,偶尔摘抄杂志小说里的文艺句子,而Z连草稿纸都工整分行,每道题都可以找出对应的解答区域。我时常在课间,反坐椅子,趴到他桌子上,故意在他草稿纸上乱画乱写。

记得,还在他英语词典的扉页上写过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知道意思后,Z当时很害羞。

我是一个说长情不变却很容易感到厌倦的人。

很多时候,我一直去吃一家店,也不是始终如一地觉得那么好吃,只是懒得去探索新店;那些初听催人泪下的歌,单曲循环久了,令人悸动的感触也会渐渐消失不剩。

我从不期待永恒。

人生的变数太多,人能做的,仅有享受此刻。

我谈不上自卑,但也没自信到觉得自己就是值得被人一直喜欢。

很多时候,我也想不通,Z到底在喜欢什么呢?

时间太久太久,争吵无数次,我们从童年聊到未来,从与亲友相处的模式聊到看待同一部电影各自的情感侧重,认识十一年,能聊的,全聊完了,我们邀请过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展示所有,连同彼此所有的缺点毛病都摊得一清二楚,争吵过,也磨合过,我们之间的不合适显而易见。

人是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另一个人心存幻想的。

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任何幻想的空间了。

我说:你应该很清楚,你如果跟我在一起,你以后会过什么日子,我是一个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我之前跟你分手,我妈不同意,我说,就算我妈拿断绝母女关系来威胁我也没用,我不听任何人的,我的人生,就算搞砸,我也只接受它砸在我自己的决定里。

我对Z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你也应该很清楚。

Z说:我没有觉得你自私,你只是在意自己的感受,这没有什么不对,我也很清楚如果跟你在一起,我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那就是我想要的。

我深深叹气,最后问他:你那些朋友,有没有人说过你是恋爱脑?

Z说:没有,但我知道,我应该是,我一看到你就开心,一听你说话就心软。高中课间,我经常坐在位子上看你跟班里的女生聊天,你那些微表情很生动。

我说:这么久了,还不腻?难道就没有哪些时刻,你觉得好烦,一听到我说话就觉得真是够了的吗?

Z说:有,你每次跟我说分手的时候。

我只能试着去相信,并去尊重,或许每个人执着的东西都有其不被他人所理解的意义,就像我废寝忘食看一本书,读时落泪,读后怅然,哪怕过了很久在书店再看见新版,也会立马涌现丰沛的情感,迫不及待拿起来,感谢这本书出现在我生命中,真的好爱好爱,也会有朋友疑惑,真的有那么好看吗?好看在哪里啊?

那种感受太个人了。

我也是解释不清这种“好看”的。

以前,我希望这个世界允许我把普世认为有意义的事物归于无意义,原谅我的散漫、懒惰、打不起精神;

现在,我希望自己也能体谅,别人将我认为无意义的事物赋予独特色彩,即使我不能共情这种深刻,但一定相信并尊重其中的意义。

即使做不到理解,但至少在自己未知的领域上,不要让无知触发无礼,不要让傲慢接管局促,保留应有的善意和敬畏。

“感受”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太重要了。

记忆中,它可能要追溯到我几岁大,我妈妈帮我试穿新鞋子,问我,脚趾难受吗?我对“不舒服”过于敏感,我一度以为那是我的天赋,从而有些不加节制地去使用。

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我的茅塞顿开姗姗来迟,忽然意识到,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不舒服”,每个人的感受都值得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

而人生也不应该局限于“好好感受”,“好好表达”同样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Z第二次过来,快到令室友震惊:“这才走了多久?不是说工作忙吗?”

我也震惊,见面后直接问Z,之前说什么工作调动更忙了是不是骗我的啊?

Z说:怎么会骗你,我从来不骗你,给我看了有关工作交接的图,然后Z说,他前几天回家看他妈妈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关我什么事啊。

第二次去车站接Z也出了意外状况。

本来Z不要我去接,说他去酒店放下行李来接我去吃中饭就行了,并说“你不适合去车站接人”。

我看到这句话就有点生气,我怎么就这个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了,我是什么很没用的人吗?

我回Z:你说话好伤人,上次搞错是意外,我现在真的会了,我学到坐地铁进高铁站接人的方法了,很简单的,再给我一次机会。

Z不同意,说倒反天罡。

我说:让我接一下,我平时没什么去车站接人的机会,我好不容易学会,我要去实战熟悉流程。

最后Z同意了,发了他的到站时间给我。

那天我坐地铁去接Z,心想这样不可能会堵车了,肯定顺利,结果地铁坐反了方向……

平时出门不是朋友开车就是打车,我真的太久没有坐过地铁了,我对地铁很陌生,不过还好,我知道我这个人很容易出状况,所以每次出门都会提前很久,怕耽误计划。

所以虽然坐反方向,但时间充裕,我又坐回来了。

比Z的到达时间早四分钟。

我给Z准备了小礼物,Z很开心,收下说:我也准备了礼物,你待会儿不能不收。

我说:小礼物可以,太贵的不行。

Z拎着橙色的小礼袋,说:你都送我爱马仕了。

我想翻白眼:香水线,很便宜的。

Z问:那你今天用香水了吗?

我说:尼罗河花园。

Z说:好巧,我也有这个,柑橘调很好闻。

我说:就是留香短,不过我就是喜欢这个味道。

接待Z的步骤跟上次一模一样,我举出餐厅让Z选,中午去吃一家徽菜,上餐很慢。

Z送我的礼物是一副耳夹式耳机,放配饰的粉色皮面盒子,看起来有点像戒指盒,Z拿出来的时候,我呆了一下,他说,别害怕,不是戒指,是耳机,这里面放的是耳机上的配饰,有点闪,你可能不会很喜欢,但耳机还行。

我说“哦”,拿过来看,的确亮闪闪的,我不喜欢一切很闪的东西。

Z说:上次看你在路边,车过来的声音都听不到,你用的应该是那种降噪耳机,出门戴不安全,用这个会好一点。

我说:我没戴过这种,我习惯了沉浸式听歌。

Z说:不会很麻烦,你可以两副同时用,出门就用这个,我帮你下一个软件,你之后一打开就可以连上了。

Z下软件的时候,我发现耳机壳上印了很熟悉的图案。

Z说:前几天路过门店去定制的,不好看吗?

我很想笑,说:我知道是定制,也很好看,但这个小头像是我读者给我约的稿子,你从哪找到的,人家授权给你了吗?你就私印,你这属于侵权知道吗?

Z愣住:这么严重?我很久之前刷到的,觉得很可爱,就保存了,我以为画的是你就可以用,而且印了也是送给你的,这样也不可以?

这个头像稿,是读者授权过可以随我使用的,我自己还印过明信片。

但当时故意对Z说:没有版权意识,等着被告。

等菜送上来,吃之前,我跟Z说:今天再敢抢着买单,就鼠定了!

Z说:好,听你的,我不买。

然后我们聊到我们高中的老同学们,说到那位曾调侃Z的男同学,现在留在澳洲当医生;说到我们班以前天天模仿教.员发言的男同学如愿进了体制内;说到我们班那个巨喜欢某位男明星,总喜欢在电台点《勋章》的女生,去年结婚了;说到我们班以前搞校园乐队,热衷参加各种唱歌比赛的男生,正跟他老婆在蜜月旅行,最近在朋友圈刷屏。

我刷朋友圈频率很低,也不太关注别人在过怎样的生活,Z告诉我,我才知道,阿宠和小莓今年准备结婚了。

我难免感慨:他们还在一起。

Z也很感慨,可能在外人看,阿宠和小莓的确不那么般配。

我想到六六,她长相没变,漂亮又有点孤僻的感觉,喜好也没变,这么多年还是喜欢听陈粒的歌,记得高中某个课间问她id怎么叫“如也”,她说:“你知道陈粒吗?”

后来每次听《走马》都会想到她。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

我看向Z,问他怎么知道阿宠和小莓的事,他们还在上海吗?

Z说:回南京了。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Z说:来借钱,他们说是准备结婚,各方面谈不拢,现在也挺麻烦的。

说着,突然对我说:我没借啊。

我忍笑说:哦。

Z第二次来,我们的聊天气氛明显变轻松很多,晚上我带他去新粮仓,感受本城少得可怜的夜文化。

我对Z说:这个城市很无聊,我也很无聊,我真的不知道能带你玩什么。

Z说:没关系,我就是想知道你平时的生活,你跟你室友她们来这里都会干什么。

他想知道,我就说。

如果来得早,就先买杯喝的,逛一逛,随便买点东西,之前还在那边的文创店买过小周边送读者,我们经常来这边抓娃娃,抓到的娃娃也送过读者,逛累了就去吃饭,夏天来这边,我们经常去吃的是一家主打龙虾的店,香辣蟹做得也还可以,最后临走前,会一人买一个开心果冰淇淋,吃完就回家了。

Z说:行,那就这样,去吃那家你经常去吃的店。

又是等餐,又是闲聊。

Z说他看到我和朋友们去川西旅行的照片,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去川西是和他发小他们自驾去的。

我们互看存照,发现彼此去过的地方基本一致,并在墨石公园的同一片山头取景拍照。

他发小的老婆跟我一样到新都桥就开始高反,身体不适,就说不想玩了。

我说:我没说,我坚持下来了。

Z说:我当时就想,我要是敢带你来这什么远这么累的地方,我死一万次也不够。

我就笑,说:哪有那么夸张。

但得承认,如果当时跟Z去,肯定会不停抱怨Z,给Z记很多让我受苦的仇,但是跟朋友们去,全程吸了十几瓶氧都坚持下来了,觉得自己必须坚持,朋友们已经很照顾我,基本不让我拎重物,我不能再拖后腿。

这两年,Z去了很多地方,Z出现在很多我所陌生的风景里,他还是那个一有空就想去外面看看的人。

以前怪他拍照技术烂,现在他买了相机学摄影,用无人机拍出来的照片也相当可以,很有自由辽阔的感觉。

说到无人机,Z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用无人机拍照在哪里吗?

我想起来,说:是大四那年,跟你发小还有他老婆去喂小鹿那次吗?

Z说:是,我还有那张我们四个人的照片,你靠着我,但人明显在生气。

然后我们就说到以前我好像一跟Z出门就爱生气,Z翻出许多照片,铁证如山,这里在生气,这里在生气,这里也在生气……

看着那些照片,怪丢人的,我捂嘴笑到停不下来。

我解释也道歉,觉得自己以前的确很不对,既然不喜欢,承担不了这份辛苦,那就不要答应出门,出门了,又总是一脸不高兴,影响别人的旅行情绪,这很不成熟。

Z说:我现在觉得,你以前说的话很有道理,没有什么风景是必须要去看的,风景看多了其实都那样,重要的是心情,去旅行,人觉得放松开心才最重要。

我有点惊讶,这完全不可能是以前的Z会有的想法。

Z说:可能是上班太累吧,我现在没那么多精力了,出了门也很懒,今年去XX,每天都睡到中午才醒,在酒店阳台看看海,吃点东西,想动了就出门随便逛逛,你以前的旅行方式真的挺好的。我那时候可能觉得看风景是一种人生意义,总觉得要多看,还没办法真正去享受。

我看了很多Z拍的照片,拍树,拍云,拍路边的小猫,在不同的城市,很悠闲。

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心里有种复杂的滋味,一边觉得真好,一边觉得真陌生。

等餐上了,我们又开始一边吃一边聊,等龙虾上的时候,我们不知怎么聊到,最后一次吵架。

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除了性格不合之外,因为什么而分手,我只记得自己当时特别想分手,说话很重。

Z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有点不信,因为真的毫无印象。

Z翻开手机给我:我们后来一打电话就在吵架,我有时候跟不上你,我被你说得反应不过来,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就把之后的每通电话都录了音,让Ai翻成文档,方便随时拿出来看。

我看到了,Ai还很贴心地给每通电话内容起了言简意赅的标题。

我在看最后一次吵架的聊天内容,Ai把不同的声音分成字体颜色不一样的“发言者1”和“发言者2”。

Z在剥虾,我看着Z的手机,一头雾水问:哪个是我?哪个是你?

Z说:讲话很卑微一直说不分的那个是我。

好,一目了然了。

我看了几段,脚趾开始抓地,我记得自己说了重话,但其实完全不记得实际内容了,显然我的记忆有点美化我自己……

我惊讶、尴尬又忍不住笑,说:我以前讲话,这么刻薄吗?

Z一边剥虾一边也在笑,然后说:那次是有一点,但可能那时候你太想分,故意的吧。

那些电话的Ai目录里,有《拒绝复合请求并解释原因》,还有《讨论婚姻现状及房产分配》,我又如同失忆般震惊。

我说:讨论婚姻现状及房产分配?我们以前聊这么深的吗?

Z说:当时太想结婚了,你很抗拒,总担心婚后会不幸福,我当时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就想说一下能给你的保障。

真的毫无记忆。

那些电话里,我只记得一通,是Z很难过,说如果二二年没有意外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对这些全无印象,因为那时候,根本不是在跟Z沟通,我只是想解决这件事。

我问Z:那这通电话的结果呢?

Z说:没结果,你什么都不要,也不要我。

说完我们就看着对方一起笑了。

Z说:那个时候是我太着急了,你不用管,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会放在心上认真想的,我说保证以后都不让你再难过了,这是不负责的大话,或许我们以后还会变,还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但我会去想办法解决,我不会一直让你难过的。

我看着Z,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Z说:我不是要你答应什么,你不要有压力,你只要还愿意给我机会让我来看你就行了,你要好好吃饭。

那天Z剥了很多虾,太多了,没吃掉。

我真的不会招待人,我说:你老是过来,我真的不知道要带你去干什么,我平时的生活真的很无聊,就跟室友吃饭逛街K歌看电影,室友带她老公一起,四个人的话,不是去打麻将就是去逛山姆,我真的没什么有趣的社交活动。

Z说:那就去逛山姆,我不会打麻将。

我要傻眼:你从上海特意过来逛山姆啊?上海没山姆啊?你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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