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点。"
史小坡在白板左上角那个圆点旁边,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170万年前,云南元谋,两颗牙齿。"
他放下笔,转身面对高德图:"你第一次讲元谋人的时候,用了五分钟。你说'1965年地质学家钱方在元谋盆地翻出两颗牙齿化石,鉴定为直立人,距今170万年'。完了。"
"信息量够了吧?"
"信息量够了,但'点'没立住。"史小坡摇头,"你只告诉我'有一个点',但你没告诉我这个点'长什么样'、'为什么定在这个位置'、'它跟前后怎么连'。咱们现在重新来——我把元谋人这颗点,从头到尾给你标清楚。"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人类进化程度"——从下往上依次是"猿"、"直立人"、"早期智人"、"晚期智人"、"现代人"。
"元谋人这颗点的横坐标:170万年前。纵坐标:直立人——比猿高、比智人低。两颗牙齿就是它的'定位仪':齿冠大、齿根粗、咬合面有复杂的皱纹——猿的牙没有这些特征,现代人的牙也没有这么粗壮。所以专家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猿,也不是现代人,是中间的那个东西。这个点就定住了。"
"定住了然后呢?"
"然后开始连线。往左——170万年前之前,中国境内没有发现任何人类化石。元谋人左边是一片空白。往右——115万年前的蓝田人,头盖骨比元谋人的更原始、更粗壮。从元谋到蓝田,中间隔了55万年,两颗点相距很远——但这根线是通的,因为它有方向:从'更原始'到'稍微不原始'。方向对了,点再远也能连。"
"但元谋人这颗点本身,有一个巨大的争议——它到底算不算'人'?"
高德图一愣:"你不是说鉴定为直立人吗?"
"那是后来的结论。钱方把牙齿带回北京之后,古脊椎动物研究所的专家们吵了三个月。有人说这是猿的牙,有人说这是人的牙,有人说这是'猿人'——介于猿和人之间的东西。最后定论为'直立人',但还有一批学者坚持认为:这只是一条'近亲支线',跟现代人没有直接血缘关系。咱们是智人的后代,而元谋人是直立人——直立人跟智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是直系祖先,还是分叉的旁支?到现在学术界还在吵。"
"所以这个点不只是'定住了',它'晃'——坐标没错,但它的'身份标签'一直没彻底盖戳。"
"那它的意义在哪?"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从元谋点向右延伸的虚线:"意义不在'它是不是咱们的祖先',意义在'它是中国这片土地上第一颗被确认的人类坐标'。在没有这颗牙之前,世界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人类起源于非洲,然后才扩散到亚洲'。元谋这颗牙把中国境内的人类史往前推了100多万年。这个点立起来之后,全世界的古人类学家都得重新看地图——亚洲不是'人类进化路上的过道',亚洲也有自己的'早期站点'。"
"所以这颗点立在这条等高线上的'第一级台阶'——虽然很低,但没有它,后面的所有点都没有参照。"
"元谋人之后,第二颗点——蓝田人。"
史小坡在白板上元谋点的右下方画了第二颗圆点。
"1963年,陕西蓝田。一颗头盖骨化石,距今115万年。比元谋人晚了55万年,比元谋人更'原始'——额骨低平、眉脊粗壮、脑容量更小。奇怪吧?时间更晚,反而更原始。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类进化不是一条直线?"
"对!不是直线,是树——分叉、分叉、再分叉。元谋人和蓝田人可能处在两个不同的分支上,一个分支走了A路线,一个分支走了B路线。B路线上的蓝田人虽然时间晚,但它保留了更多'猿'的特征。这两颗点并列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你进化不是'越来越好',是'各有各的走法'。"
"蓝田人比元谋人强在哪?遗址里发现了大量动物骨骼——野牛、鹿、马——骨头上有人为砍砸的痕迹。这说明蓝田人不光'捡'肉吃,他们开始'主动'打猎了。但这颗点更重要的信息是——蓝田人还没有固定的'营地'。他们打完猎、吃完肉,就走了。没有灶台、没有灰烬层、没有长期居住的痕迹。他们是'流浪猎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然后第三颗点——北京人。"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第三颗更大的圆点。
"北京人遗址在周口店,1921年开始挖,一直挖到1930年代,是当时全世界最丰富的古人类遗址之一。距今70万到20万年——不是一颗点,是一整片点。几十个个体、厚达六米的灰烬层、上万件石器、几万件动物骨骼——这不是'一颗点',这是'一个点群'。"
"为什么是点群?因为北京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在一个山洞里住了几十万年——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同一个火堆烧了几千年没灭过。灰烬层六米厚,你知道六米是什么概念吗?要烧多少柴、多少年才能积出六米厚的灰?几十代人、几百代人,日夜守着同一堆火。"
"北京人这颗点群的'意义坐标'是什么?"
"是用火的'连续性'。元谋人可能用过自然火——山火烧完了他们去捡烧熟的动物吃。蓝田人可能也用过火——但没有证据。北京人是第一个'有铁证证明他们会持续用火'的点。火对他们来说不是'偶遇',是'家当'——搬不走、离不开、世世代代守着。"
"北京人的石器也比元谋人和蓝田人精细得多——石片、石核、刮削器、砍砸器,分类明确。他们甚至知道从不同的地方采集不同的石料——好的燧石打薄片做刀刃,普通的石头做锤子。这是'资源规划'的雏形。"
"还有一件事——北京人可能已经有了'语言'的雏形。脑容量平均1000毫升,语言区那块大脑皮层已经开始发育。虽然发不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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