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妆
邱莹莹从梦里惊醒时,窗外正飘着细雨。
正月里的雨,细得像针,冷得像冰。她坐起身,听见木楼梯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是舅妈上楼了。脚步声在她房门外停住,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红纸。
纸是裁剪成人形的,粗糙的毛边在昏暗晨光里泛着血色。邱莹莹盯着那纸人看了许久,才赤脚下床拾起。纸上用墨笔写着她和林子服的八字,两行字中间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像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
“莹莹。”舅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得像从地底钻出,“今儿十五,祠堂开箱。你收拾收拾,晌午过去量尺寸。”
“什么尺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门外静了片刻。
“嫁衣的尺寸。”
脚步声又“吱呀、吱呀”地远了。邱莹莹攥着那张红纸,指甲掐进掌心。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后山坟地特有的、泥土混着纸钱灰烬的气味。
林家老宅就在村西头,青瓦白墙,在这片灰扑扑的土房里格外扎眼。七年前林家那场葬礼她记得清楚——十二岁的她趴在墙头,看见十六个壮汉抬着漆黑的棺材从大门出来,纸钱撒得像雪。哭丧的队伍里没有哭声,只有唢呐吹着嘶哑的调子,吹得人脊背发凉。
都说林家那位少爷死了。可昨天,她亲眼看见他回来了。
一袭深灰色西装,拎着皮箱,从村口那辆破旧马车上下来。村里人远远站着看,没人上前招呼,像在看一具会走路的尸体。他倒也不在意,只抬头望了望天——就那一眼,邱莹莹躲在巷子阴影里,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是活人的眼睛。清亮,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怎么可能是死人?
“莹莹!”
楼下传来舅妈的厉喝。邱莹莹慌忙关窗,将红纸塞进枕下。梳洗时,她在模糊的铜镜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泛着青黑——又是那个梦,连续七夜了:她穿着血红色的嫁衣,站在一间贴满“囍”字的灵堂里。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寿衣,盖着红盖头。她伸手去掀,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她自己惊骇扭曲的脸。
祠堂在村中央,是全村唯一用青砖建成的屋子。邱莹莹到时,门槛外已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却出奇地安静,只一双双眼睛黏在她身上,从脚看到头,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
神婆站在祠堂正中央。那是个干瘦的老妪,眼皮耷拉着,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她身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本线装簿子——纸页焦黄脆裂,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封面上三个褪色的字:《冥婚簿》。
“八字。”神婆伸出鸡爪般的手。
邱莹莹递上红纸。神婆看也不看,直接翻到簿子某一页,将红纸按在空白处。说也奇怪,那墨写的八字竟慢慢洇进旧纸里,像是被吞吃了。接着,空白的纸页上浮出几行字:
林氏子服,庚申年七月初七亥时生
邱氏莹莹,庚申年七月十五子时生
阴缘天成,活冥相配
红衣为凭,棺椁为轿
礼成之日,怨息福至
“阴缘天成…”神婆喃喃念着,抬起眼皮看邱莹莹,“你是阴年阴月阴时生,他是假死还阳的阴魂人。你俩配在一块儿,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不嫁。”邱莹莹听见自己说。
祠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神婆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黑牙:“丫头,这可由不得你。七年前林家小子下葬那日,你就在墙头看着,是不是?”
邱莹莹浑身一僵。
“你看了他的棺材,就是认了他的阴契。如今他‘回来’了,这契就得应。”神婆合上簿子,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不嫁,村里就得再死七个人,填这口阴债。你舅爹、舅妈、表哥…头一个就是你那瘫在床上的外婆。”
邱莹莹倒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门框。
“来,量尺寸。”神婆从桌下取出一卷白线——那不是普通的棉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月光,又像某种动物的筋腱。两个中年妇人上前按住邱莹莹的肩膀,神婆将白线绕上她的脖颈、肩宽、臂长、腰围…
线缠到手腕时,邱莹莹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低头看,那白线竟微微陷进皮肉里,沁出一线血珠。血珠顺着线滑落,滴在地上,却没有晕开,而是凝成一颗暗红色的小珠子,滚到神婆脚边。
神婆捡起珠子,对着天窗透下的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血气足,是个好新娘。”
量完尺寸,神婆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布里包着一件衣裳——叠得方方正正,却薄得近乎透明。她将衣裳抖开,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那是一件嫁衣。
纸做的嫁衣。
薄脆的、泛黄的纸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样:龙凤呈祥、鸳鸯戏水、花开并蒂…全是婚庆的图样,可那红色艳得诡异,在昏暗中仿佛在缓缓流动。衣襟、袖口、裙摆处,还用墨笔细细描了边,勾勒出寿衣才有的云纹和莲瓣。
“这是样衣。”神婆将纸嫁衣披在邱莹莹肩上,“照着这个式样,给你做一件布的。大婚那日,你穿布衣,他穿纸衣。等拜了堂,进了洞…进了棺,两件衣裳一烧,这桩冥缘就算圆满了。”
纸衣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可披上身的瞬间,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某种…空洞的、虚无的冷,像被无数双眼睛从里到外盯着看。
“脱下来吧。”神婆说,“正月十八子时,行纳征礼。正月廿九,大婚。”
邱莹莹麻木地脱下纸衣,递回去。转身要走时,神婆又叫住她:“丫头,有句话我得说前头——这七日,夜里莫要出门。若是听见有人喊你名字,莫要应声。若是看见镜子里有旁人,莫要对视。”
“为什么?”
神婆耷拉的眼皮掀起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盯着她,缓缓吐出几个字:
“因为从今日起,你已经是半个死人了。死人最容易…招惹东西。”
邱莹莹逃也似的跑出祠堂。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更暗,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顶。她埋头疾走,经过林家老宅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黑漆大门紧闭着,门环是两只狰狞的兽头,衔着锈迹斑斑的铁环。墙头探出几枝枯梅,枝桠在风里微微颤抖,像伸长的手指。
忽然,她听见门内传来争执声。一个苍老的男声在吼:“…你既回来了,就该认命!这是为你好,为林家好!”
接着是一个清冷的、年轻的声音:“我的命我自己担,不劳二叔费心。”
是林子服。
邱莹莹鬼使神差地凑到门缝边。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绸衫的干瘦老头,想必是林家现在的当家,林子服的二叔;另一个背对着门,穿着家常的青色长衫,背影挺拔却单薄。
“你担?你拿什么担?”林二叔冷笑,“七年前你就该死了!是老祖宗用禁术强留你一口气,送你出去躲灾。如今灾期过了,你这‘阴魂人’若不配冥妻镇着,迟早要变成祸害!到时死的就不止村里人,你爹娘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林子服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却更冷:“那姑娘是谁?”
“村东邱家的外甥女,八字与你绝配。”
“她愿意?”
林二叔不说话了。院里的气氛沉下来,压得门外的邱莹莹喘不过气。
许久,林子服转过身。邱莹莹看见他的侧脸——苍白,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子。
“我去见她。”他说。
“你敢!”林二叔厉喝,“婚事已定,由不得你胡来!”
“若我非要胡来呢?”
林二叔盯着他,忽然怪笑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枭:“子服,你当这七年,家里就真让你在外面‘好好活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掌心摊开。
距离太远,邱莹莹看不清那是什么,只隐约见是一小块深色的、柔软的东西,像是…皮?
林子服看见那东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的‘命根’还在我这儿。”林二叔慢慢说,将东西收回怀里,“婚事办妥了,自然还你。若办不妥…”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顺着风,一字不漏钻进邱莹莹耳朵里:
“你就真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林子服僵在原地。许久,他缓缓垂下眼,肩膀垮下来,那点星子般的光,灭了。
邱莹茵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像有厉鬼在追。冷风灌进喉咙,割得生疼,可她不敢停。她穿过巷子,跑上后山的小路,一直跑到那座破庙前,才扶着残墙剧烈喘息。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打湿了她的头发、衣裳。她抬头看庙里那尊残破的神像——面目早已模糊,只剩一个慈悲的轮廓,静静俯视着这狼狈的、命运不由己的凡人。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邱莹莹悚然回头,看见林子服站在庙门口。他没打伞,一身青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探究,有歉疚,还有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你是邱莹莹?”他问。
邱莹莹点头,说不出话。
林子服走进庙里,从怀中取出一把油纸伞,递过来:“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个你拿着。”
她没接,只盯着他,声音发颤:“你…你真的死了吗?”
林子服的手僵在半空。许久,他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却比哭还难看:“七年前,我病得快断气时,他们给我换了寿衣,装进棺材,在族谱上勾了我的名字。后来我又醒了,可在家谱里,我已经是个死人。”
“那现在…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我不知道。”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手在微微颤抖,“有时我觉得自己是活的,能呼吸,能走能跳。可有时…夜里照镜子,我会看见自己穿着寿衣。听见哭声,却找不到声音从哪儿来。还会莫名其妙走到后山坟地,站在我自己的衣冠冢前。”
邱莹莹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对不起。”林子服低声说,“我没想到会连累你。”
“现在怎么办?”她哽咽着问,“他们正月廿九就要办事事…我要穿着嫁衣,和你的衣冠冢拜堂,然后…然后进棺材?”
林子服没回答。他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雨丝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银光。许久,他转身看她,那双眼睛又亮起来,像下了某种决心。
“你信我吗?”他问。
邱莹莹愣愣地看着他。
“我查了七年。”林子服一字一句说,“查我那场‘死’,查林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这次回来,我就是要把这一切了结。”他走回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把这桩荒唐的冥婚,变成撕开真相的口子?”
他的眼神太烫,烫得邱莹莹几乎不敢直视。可在那片滚烫里,她看见了一线生机——一线从这无望命运里挣脱的可能。
“怎么…做?”
“先从这里开始。”林子服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破烂,隐约可见“林氏家录”四字。他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
那是一页族谱。林子服的名字下,原本该写着生辰八字的地方,被一团污渍盖住了。污渍旁,有一行蝇头小字,墨色极淡,像怕被人发现:
庚申年七月初七亥时生,假葬于己卯年腊月廿三。借阴寿,续阳缘,需配阴妻镇魂。
而在那行字下面,还有更淡的一行,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邱莹莹凑近了,才勉强辨出:
阴妻八字须为:庚申年七月十五子时。此女若拒,可取其至亲之命相抵。
她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取至亲之命…是什么意思?”
林子合上册子,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我怀疑,七年前那场葬礼,根本不是为了葬我。”他抬眼,看进她眼里,“而是为了用我的‘死’,换某种东西。现在他们需要你,是因为…仪式还没完成。”
“什么仪式?”
林子服摇头:“我不知道。但家里有间书房,自我‘死’后就封了,钥匙在我二叔手里。那里面,或许有答案。”
“你要去偷钥匙?”
“今晚。”林子服站起身,望向庙外漆黑的夜色,“子时,他们要在祠堂开‘纳征礼’,所有人都会过去。那是唯一的机会。”
邱莹莹也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可心里那点火星,被他点燃了:“我能做什么?”
“你回家,装作顺从。但留心你身边的人——舅妈、表哥,任何可能监视你的人。”林子服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枚铜钱,用红绳系着,边缘磨得光滑,“这个你拿着。若遇危险,咬破手指,把血抹在铜钱上,我会知道。”
“这有用?”
“不知道。”林子服苦笑,“我从一个游方道士那儿买的,他说能通感应。就当…求个心安。”
邱莹莹接过铜钱,握在掌心,那铜质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她抬头,还想说什么,林子服却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有人来了。”
庙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透过破窗棂在墙上跳动。一个粗嘎的嗓门在喊:“莹丫头!邱莹莹!死哪儿去了?纳征礼快开始了,神婆叫你过去!”
是舅妈的声音。
林子服迅速退到神像后的阴影里,朝她使了个眼色。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转身走出破庙。
庙外站着四五个人,舅妈举着火把,橘黄的光映着她那张刻薄的脸。看见邱莹莹,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跑这儿来做甚?快回去换衣裳,祠堂那边等着呢!”
“换什么衣裳?”
舅妈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新娘子,当然要穿红。”
她被拽着往村里走。回头时,破庙已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她知道,林子服就在那儿看着。
纳征礼在祠堂举行。天色彻底黑透时,祠堂里点起了数十盏白灯笼,光晕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糊了层纸。正中摆着两张太师椅,椅上空着,却铺了红绸——那是给新人“高堂”坐的,尽管林子服的父母早已去世,邱莹莹的父母更不知所踪。
神婆站在香案前,案上供着林家先祖牌位,还有一尊古怪的像:非佛非道,是个穿着官袍、面目模糊的人形,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像前燃着三炷香,烟气笔直上升,到梁处忽然散开,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吉时到——”神婆拖长声音喊。
祠堂外响起唢呐声。不是喜乐,也不是哀乐,而是一种嘶哑的、断断续续的调子,像垂死之人的喘息。八个汉子抬着四口箱子进来,箱子漆成暗红色,边缘描着金线。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装着很重的东西。
“纳征之礼,一为聘金。”神婆掀开第一口箱子。
里面是满满一箱纸钱。不是寻常的黄纸,而是染成暗红色的,纸上用金粉画着诡异的符纹。纸钱整齐码着,在灯笼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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