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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第十五章风声

参茸再造丸最后一粒棕黑色的药丸,在林子服苍白的掌心滚了滚,随即被温水送服下去,滑入喉间,只留下一缕微甘后泛起的浓郁苦涩,在舌根久久不散。他靠在床头,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带着些微燥热的暖流,从胃腹间化开,缓慢而坚定地驱散着四肢百骸里盘踞不去的寒意和虚乏。腰间的伤口,经过这几日的将养,加上邱莹莹不厌其烦地换药、敷贴祛寒膏,那尖锐的、时刻啃噬神经的痛楚,已渐渐钝化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酸胀,只在动作稍大或久坐起身时,才会猛地刺一下,提醒他旧创未愈。

但这已足够。足够他靠着那根烧焦的木棍,走出这间破屋,穿过寒风凛冽的街巷,再次坐到城隍庙前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下,摆开那方缺了角的砚台,那支秃了半截的旧笔,和一沓粗糙发黄、边缘毛糙的草纸。

“今天还去?”邱莹莹端着空药碗,看着他比昨日似乎又清减了些的侧脸,眉头拧成一个结。昨日他被两个力工搀扶回来的情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一夜未曾安眠。

“去。”林子服睁开眼,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他掀开被子,动作依旧缓慢小心,但比昨日利落了些。那双厚实笨拙的棉袜套在脚上,阻隔了地面的寒气,也阻隔了昨日泥泞的记忆。他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脚步仍有些虚浮,腰背也下意识地微微佝偻着以减轻牵扯,但至少,能自己站稳了。

“可是你的身子…”

“死不了。”林子服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走到桌边,开始整理那个装着笔墨纸砚的粗布包。“昨天是意外,坐久了,起猛了。今天我会注意,半个时辰就起来走动一下。”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放缓了语气,“米缸快见底了,柴火也不多了。那点参茸再造丸的银子,撑不了几天。我们…没有退路。”

邱莹莹哑然。她看着他将布包仔细系好,背在肩上,那单薄的肩膀似乎要被这并不沉重的包袱压垮,却又奇异地挺直着。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就像拦不住寒冬的脚步,拦不住米缸里日渐稀少的米粒。她默默地走到炉边,从余烬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黄、表皮开裂的杂面饼子,用布包了,塞进他怀里。

“带着,饿了吃。别…别太逞强。”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子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接过饼子,揣进怀里,那一点微温透过棉衣,熨帖着冰冷的胸口。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再次踏入外面清冽刺骨的晨风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着院里的积雪,扑打在她脸上,冰冷生疼。她忽然觉得,这间能遮风挡雪、有火有被的破屋,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如此…寒冷。

她关上门,插好门闩。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炉火燃烧的、单调的噼啪声。巨大的寂静,混合着无所不在的寒冷,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不被这噬人的孤寂和等待逼疯。

她先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扫屋子,擦拭桌椅,整理床铺。可这些平日能做上一上午的活计,今天却做得飞快,心不在焉。做完这些,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离晌午还早。

她坐到炉边,拿出针线,想继续缝补点什么,可手抖得厉害,针几次扎到手指,渗出血珠。她烦躁地将针线扔到一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墙角那个越来越瘪的米袋上,又移到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曾经装着参茸再造丸的青瓷小瓶上。

坐吃山空。这四个字,像冰冷的秤砣,沉甸甸地坠在她的心上。林子服在用命搏那一线生机,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只是等待和担忧?

一个念头,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在她心底盘旋,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她也得做点什么。不是代笔,她没那个本事,也抛头露面不得。但或许…或许有别的路子?

她想起清水镇的陈大夫,想起他药柜里那些散发着清苦香气的药材,想起阿升埋头辨认药草的样子。或许…可以采药?黄桷驿依山,这附近的山上,会不会有常见的草药?柴胡?车前草?金银花?哪怕是最不值钱的蒲公英、艾草,晒干了,送到药铺,或许也能换几个铜板?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微微加速。采药,不用与人多打交道,只需认识草药,去到野外即可。虽然冬天草木凋零,但有些草药,正是根茎入药的时候。她小时候跟外婆在山里住过,依稀认得几种最普通的。

说干就干。她立刻起身,从包袱里翻出那把在清水镇买的小匕首,又从床下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一把有些生锈、但勉强能用的旧柴刀——这是前几天在院子里捡破烂时发现的。她将匕首别在腰后,用衣摆遮好,柴刀用麻绳捆了,背在背上。又找出一块较大的旧布,折叠好塞进怀里,准备用来包裹可能采到的草药。

她看了一眼炉火,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柴,确保能烧到午后。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独眼老妇人破天荒地没蜷缩在她的烂棉絮堆里,而是拄着一根更歪的拐棍,站在她那间歪斜的正屋门口,那只浑浊的独眼,正幽幽地望着院门方向,恰好与走出来的邱莹莹对上。

邱莹莹心里一突,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这老妇人今天怎么…

“丫头,”老妇人嘶哑的声音响起,像破风箱漏气,“要上山?”

邱莹莹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还一语道破她的意图。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嗯,去…去后山看看,捡点柴火。”她没敢说实话。

老妇人那只独眼在她背后的柴刀和鼓鼓囊囊的怀里扫过,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后山…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邱莹莹心头一紧。

“嗯。”老妇人用拐棍指了指北面城墙外那片莽莽苍苍、覆盖着积雪的山峦轮廓,“听说…有拍花子的,绑了人往山里送。还有…野物饿急了,也下山。”她顿了顿,盯着邱莹莹,“你一个女娃子,细皮嫩肉的,去那种地方,不是找死?”

邱莹莹的脸白了白。拍花子?野物?昨天巷子里那两个凶汉的模样,瞬间闪过脑海。但她咬了咬牙,道:“我…我不进深山,就在山脚转转,捡点柴就回。多谢婆婆提醒。”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不再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拄着拐棍,慢吞吞地挪回她那间黑黢黢的屋里去了,门“吱呀”一声关上,将一切隔绝在外。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老妇人的警告,像一层更浓的阴影,笼罩在她心头。但想到空空如也的米袋,想到林子服苍白却倔强的脸,她还是用力握了握背后的柴刀柄,迈步走出了院子。

她没有从镇门走,而是绕到废弃兵营最西侧,那里有一段坍塌的城墙,形成一个天然的豁口,常有镇民图近路从这里进出。积雪覆盖了残砖碎瓦,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爬过去,终于站在了城墙之外。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被积雪半掩的荒地,更远处,便是连绵起伏、铅灰色调的山峦。寒风毫无遮拦地从山野间刮来,比镇里凛冽数倍,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她紧了紧头巾,将脸埋得更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最近的一座、看起来相对平缓的山坡走去。

山脚下,积雪更深,枯草和荆棘丛生,行走艰难。邱莹莹瞪大眼睛,努力在枯黄败叶和皑皑白雪中,寻找着记忆中那些草药的踪影。她认得蒲公英,但冬天只见枯萎的梗叶,根部埋在冻土下,难以挖掘。车前草也只剩一点贴地的残叶。她走了小半个时辰,背上的柴刀沉甸甸的,手和脸冻得麻木,却只挖到几棵瘦小干瘪、不知名目的草根,用布包了,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恐怕连一个铜板都换不到。

失望,像冰冷的雪水,一点点浸透她的心。她靠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下喘息,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抬头望去,山坡向上,林木渐密,松柏苍黑,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幽深而寂静,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老妇人“拍花子”和“野物”的警告,此刻变得异常真切。

她不敢再往上走了。或许,采药这条路,根本行不通。她根本就不认识几种草药,这冰天雪地的,就算有,也早被冻死或埋在深雪之下。

正彷徨无计间,一阵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邱莹莹浑身一僵,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在山坡另一侧,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后面。哭声很细弱,是个孩子,还夹杂着压抑的、恐惧的抽噎。

是走丢的孩子?还是…

她想起老妇人的话,心脏骤然收紧。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后的匕首柄上。去,还是不去?万一是陷阱呢?万一是拍花子的诱饵呢?

但那孩子的哭声,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像一根细线,牵扯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咬了咬牙,拔出匕首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抓紧柴刀,蹑手蹑脚地,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挪去。

绕过那片枯死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不是什么拍花子,也不是陷阱。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臃肿破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挂着两行清涕的小男孩,正蹲在一个小小的、新垒的土包前,放声大哭。土包前没有墓碑,只歪歪斜斜插着一根剥了皮的树枝。小男孩身边,散落着几颗干瘪的野果,还有一小把枯黄的野草。

“娘…娘你醒醒啊…狗儿冷…狗儿饿…”小男孩一边哭,一边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徒劳地扒拉着土包上冰冷的积雪,似乎想将里面的人挖出来。

邱莹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酸涩难言。她慢慢走过去,在距离小男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小弟弟,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娘…她…”

小男孩听到声音,吓得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是个陌生人,还是个女子,惊慌地往后缩了缩,哭声也噎住了,只是惊恐地看着她,小身子不住地发抖。

“别怕,姐姐不是坏人。”邱莹莹收起匕首,将柴刀也放在一边,慢慢伸出手,“你叫狗儿?你娘…她怎么了?”

或许是邱莹莹温和的语气和女性的身份让狗儿稍稍放松了些,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娘…娘病了…睡在这里…不醒了…爹…爹去镇上了,说找活,找药…好久没回来…狗儿饿…”他越说越伤心,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邱莹莹明白了。这孩子的娘,怕是病死了,草草埋在这里。他爹出外谋生未归,丢下这孩子,在这荒山野岭,守着母亲的孤坟,又冷又饿。

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股强烈的同情和物伤其类的悲凉,涌上邱莹莹心头。她看着狗儿单薄破旧的衣裳,冻得发紫的嘴唇,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早上留给林子服、他没要的那块饼子。

她掏出饼子,已经冷了,硬邦邦的。她将饼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狗儿:“狗儿,给,吃吧。”

狗儿盯着那半块饼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吞咽了一口唾沫,却不敢接,只是怯生生地看着邱莹莹。

“吃吧,姐姐给你的。”邱莹莹将饼子又往前送了送。

狗儿这才飞快地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吃得急了,噎得直伸脖子。邱莹莹连忙从怀里摸出早上灌了热水、现在已变得温凉的水囊,递给他。狗儿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慢点吃,别噎着。”邱莹莹轻声说,看着这孩子可怜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采药无获而生的沮丧,被更深的悲悯取代。她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却见不得别人比她更苦。

狗儿很快吃完了半块饼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看向邱莹莹的眼神里,少了恐惧,多了依赖。“姐姐…你是神仙吗?来帮狗儿和娘的?”

童言稚语,却让邱莹莹鼻尖一酸。她摇摇头:“姐姐不是神仙,姐姐…也是个没家的人。”她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土包,又看了看瑟缩的狗儿,问道:“狗儿,你爹…什么时候走的?说去哪里了吗?”

狗儿茫然地摇摇头:“好久了…爹说去镇上…赚了钱,买了药,就回来…救娘…可是娘睡着了…爹也没回来…”说着,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

邱莹莹心里叹息。这兵荒马乱的年景,一个男人出去谋生,是死是活都难说,更别提回来了。留下这孩子…

她不能把他丢在这里。这么冷的天,没吃没喝,他熬不过几天。

“狗儿,跟姐姐回镇上好不好?镇上有屋子,有火,暖和些。”邱莹莹试探着问。

狗儿却猛地摇头,紧紧抱住那根插在坟前的树枝:“不!狗儿不走!狗儿要陪娘!等爹回来!”

邱莹莹无奈。她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母亲的新坟,是此刻与这冰冷世界唯一的联结。她没法强行带他走。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准备自己吃的饼子,也递给狗儿:“这个也给你。姐姐…姐姐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吃的,好不好?”

狗儿看着饼子,又看看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紧紧攥在手里,小声说:“谢谢姐姐。”

邱莹莹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头顶,心里沉甸甸的。她帮不了这孩子更多,能给的,只有这半块冰冷的饼子和一个渺茫的承诺。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包和蜷缩在坟前的孩子,捡起柴刀和匕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回去。

来时为了采药,满心期盼。回时一无所获,却背负了更沉重的东西。

当她气喘吁吁、浑身冰冷地从城墙豁口爬回镇上时,日头已经偏西。她没有立刻回废弃兵营,而是先绕到西街,在昨日买肉的那个小摊,用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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