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裂痕(二)
石室里的火光,是唯一的刻度,在粗糙的石壁上缓慢移动,将时间的流逝,具象化为光影的爬行。三天,或者四天?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里,日子像被拉长的糖丝,黏稠、乏味,带着陈年烟火和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赵三依旧保持着那种神出鬼没的节奏,总是在最深沉的黑暗中离去,又在某个难以捉摸的时刻返回,带来清水、干粮、新的草药,以及一如既往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林子服的伤势,在赵三精湛的医术和这石室绝对的静养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康复。伤口已经完全收口,只留下一道狰狞却不再渗血的暗红色疤痕,盘踞在他瘦削的背上,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他能独立行走,虽然步伐依旧虚浮,腰背挺不直,脸色也长期处于一种失血后的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已经彻底褪去。他甚至能长时间地站在灶台边,帮邱莹莹看火,或者,独自一人,在石室内缓慢踱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但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深沉,一天比一天锐利。那不再是病弱之人的涣散或忍耐,而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观察。他看着赵三,看着邱莹莹,看着这间石室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块石板、每一处可能藏有玄机的缝隙。他的沉默,比赵三更加厚重,也更加令人不安。仿佛一头受伤的猛兽,在舔舐伤口的同时,也在暗中磨砺爪牙,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破局点。
邱莹莹,则成了这沉闷空气中,唯一一个试图维持“正常”的人。她依旧按时生火、煮粥、熬药、清洗伤口(虽然伤口已经收口,赵三仍会定期换药观察)。她会和林子服说些闲话,关于天气(虽然不知外面是晴是雪),关于赵三新带来的、某种奇怪的干果的味道,关于她小时候外婆教她认的、赵三药篓里偶尔会出现的一两种常见草药。她的话,总是小心翼翼,带着刻意的轻松,试图冲淡这石室里越来越浓的、山雨欲来的凝滞空气。
但她的努力,收效甚微。林子服的回应,总是简短而疏离。赵三,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看守,完成喂食、治疗、警戒的例行公事,然后便靠在石壁一角,闭目养神,或者,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天,赵三带回来的,不是草药,也不是干粮,而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东西。他依旧是在最深沉的夜色中归来,石室的门在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没有立刻点燃油灯,而是在黑暗中,将那个油布包放在了石床上,然后,才点亮了灶膛里的火种。
昏黄摇曳的光,重新照亮了石室。赵三走到石床边,展开油布。里面,不是邱莹莹预想中的食物或药材,而是一卷泛黄的、边缘破损严重的…书页?不,是几张粘连在一起的、质地特殊的皮纸,上面用朱砂和墨笔,绘制着诡异的符号、扭曲的线条,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类似人体经络和星辰轨迹交织的图案。一股陈腐、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从皮纸上散发出来。
邱莹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腾。那些符号和线条,仿佛有生命般,在她视线中扭曲、蠕动,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邪异感。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捂住了嘴。
林子服,却在那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原本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此刻却猛地站直了身体,目光如电,死死地钉在那几张皮纸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震惊、厌恶,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渴望的复杂情绪。
“这是…”林子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却异常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一点…有意思的东西。”赵三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从一个‘老朋友’那儿得来的。他生前,对这类‘古物’很有研究。”
老朋友?生前?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赵三的话里,信息量巨大。这个“老朋友”,显然不是普通人。而赵三,似乎与这类“研究”邪异之物的人,都有交集?
赵三没有再看那皮纸,而是用油布将其重新包好,递向林子服。“林相公家学渊源,或许…能看出点门道。这东西,有点邪门,我瞧着,像是与你们林家那本…《秘录》里提到的某些‘旁门左道’,有点渊源。”
他这话,看似随意,实则如同投下了一颗石子,在邱莹莹和林子服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林子服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在那油布包上停留了数息,仿佛能透过层层包裹,看清里面那些扭曲的符号。然后,他缓缓抬起眼,迎上赵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赵三叔说笑了。家父一生清正,所习皆为圣贤书、济世方。那本《秘录》,不过是些乡野怪谈、志异杂谈的辑录,早已束之高阁,不足为训。赵三叔说的‘渊源’,恕晚辈愚钝,实在看不明白。”
他的否认,滴水不漏,甚至抬出了“家父清正”的大旗。但邱莹莹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是绷紧到极致的弦。他否认的,是《秘录》的价值,却并未否认“渊源”本身。而且,他提到了“家父”,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他父亲,或许真的与这些“旁门左道”有过某种程度的接触,哪怕只是记录。
赵三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肌肉抽动。“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收回了油布包,重新放在石床上,目光却依旧锁在林子服脸上,“不过,这东西上画的‘镇魂钉’的图谱,倒是与令尊手札里,某处用暗语标记的‘七煞锁魂’阵法,有些形似。只是,一个画的是‘钉’,一个画的是‘锁’,方向相反,效用…恐怕也截然不同。”
镇魂钉!七煞锁魂!
邱莹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摸向怀里贴身收藏的那本手札。她记得,手札里确实有这么一处,用极其晦涩的典故和星象术语描述的、一个复杂的阵法标记,旁边批注着“七煞锁魂,凶煞之气,可逆夺生机”等语,当时她和林子服都只当是古人怪谈,并未深究!
赵三…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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