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透老巷时,细雨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细密雨丝斜斜扫过玻璃窗,蒙起一层朦胧水雾,巷外流光被雨水揉成一片模糊的彩晕。拾光匣只点一盏矮脚台灯,暖黄光圈圈住柜台方寸。木格之内,梅花银梳静静安卧,阿梳大半灵体伏在梳身之上,方才苏醒耗光数十载沉睡积攒下的灵能,此刻就连维持完整人形都格外费力。
她不敢远离本体半步,虚幻的指尖一遍遍虚拂梳背錾刻的梅花纹样。脑海里循环回放白日白发老人完整的一生,悲欢层层叠叠沉淀在灵识深处,唯独属于她自身起源的记忆,碎成零散碎片,怎么也拼凑不出分毫。
她试着调动灵能深挖尘封的过往,一股空钝闷痛骤然向内收拢,周身银雾瞬间变薄,身形轻得如同一张快要破碎的薄宣纸。阿梳立刻收束所有心绪安分贴回银梳本体。器物生灵生来便被困在旁人的悲欢故事里,独属于自己的来路,反倒成无解的谜题。
沈知予坐在柜台另一侧,指尖攥着麂皮细布,缓慢擦拭一把老旧铜钥匙。布料摩擦金属的细碎声响,是整间屋内唯一动静。白日林穗提起拆迁规划的话语沉甸甸压在她心头,抬眼望向被雨雾浸湿的木门,门楣镌刻的“拾光匣”三字蒙着一层水汽,心底漫开一层无力。整条老巷即将启动征收清运,大批老旧家具会被当作废料丢弃,依附其上的器物灵再也寻不到安稳栖身之地。
“你们灵,都会困在别人留存的回忆之中吗。”长久沉默过后,沈知予放轻了语调,生怕打破雨夜独有的柔和氛围。
木格上方白衣虚影缓缓抬眼,嗓音还残留着长久休眠带来的干涩沙哑:“器物承载过怎样的岁月,我们就要背负对应的离合。我能完整看完原主一生所有晨昏起落,可关于我自己,连一丝线索都抓不住。沉睡数十年,我反反复复旁观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浮生,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局外人。”
【阿梳视角】
雨水直接穿透我的灵体,触碰不到半点实体触感,只余下浸透四肢的寒凉空寂。民国闺阁梳妆、漫长迁徙路途、漆黑木箱里无数个日夜轮番在意识里重演。当年少女对着铜镜梳理长发、独自坐在窗前等候归人时,我都静静陪在一旁;战火颠簸的路上,我被裹进贴身布袋,陪她熬过无数个难眠寒夜。所有欢喜与悲伤顺着金属肌理渗入我的灵骨,却没有任何一段情绪真正归属于我。
我也曾试着向银梳三米之外挪动,才踏出半步,体内灵能便飞速流失,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本体既是束缚我的枷锁,也是我唯一能落脚的归处,无处逃离,也无法挣脱。
白天老人将银梳托付给我的那一刻,心底本能生出防备。漫长流转岁月里,我见过太多人类一时兴起的珍视,转头便将旧物丢弃、损毁,灵随之消散的画面我早已看惯。可沈知予眼底没有猎奇窥探,只有和我相似的落寞,方才看见空置木格时,我读懂那里埋葬过一缕没能被留住的灵。原来她和我一样,常年背负留不住旧物的遗憾。
雨声慢慢绵密,巷间撑伞路人的脚步声来来去去,转瞬便消散在雨幕深处。沈知予起身取干燥软绸,轻轻搭在木格边缘隔绝潮湿水汽,动作放得极缓,刻意避开梳齿根部那道陈年磕碰细纹:“往后还会有许多旧物件送到店里,和你一样困在过往的灵还有不少,不必独自闷在心事里煎熬。”
阿梳微微颔首,周身银辉稍稍舒展,只是数十年孤身封存带来的疏离感,无法仅凭几句交谈彻底消解。屋内再度归于安静,雨声混着布料轻擦木器的细微响动,一人一灵各守柜台两端,没有半分尴尬隔阂。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拖沓行走的脚步声,夹杂微弱金属碰撞声,一路朝着拾光匣靠近。三下叩门声穿透连绵雨幕,清晰传入店内。
“请问店里还开着吗?我有一件老物件想要托付店主。”中年温和男声裹挟潮湿雨气飘进来。
“门没锁,请进。”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寒凉晚风一同涌入屋内,窗边悬挂的银片坠子相互碰撞,发出一串叮铃轻响。男人披着洗旧黑色雨衣,双手捧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方形木盒,指尖死死扣紧布层,生怕雨水渗入内里物件。他年近四十,眉眼平和温润,进门先将雨衣搭在门边木架,抬手擦去额角雨水,目光拘谨地扫过满架寄存旧物。
“深夜冒昧前来打扰,听闻店主善待各类老旧物件,便绕路过来。是先父遗留的怀表,修匠看过说机芯已经彻底锈蚀报废,家中晚辈不爱这类老东西,想来寻一处安稳存放之地。寄存分文不取,只求妥善防潮养护,日后若遇到爱惜钟表之人可以转交,遇不到便长久放在此处。”
沈知予搬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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