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山林里,烈烈的日头被枯萎的枝叶虚虚挡住,周遭不见一丝微风,热气蒸腾得叶片卷曲。
赤着上身,浑身大汗的几人,瞧了瞧脚下的山地,是硬邦邦的,灰色的干燥样子。山林里有少见的溪流滋润着,这地比起山下他们见过的那些深深裂开的农田可好多了。
“二哥,看来这山里头也不好过啊。”一位大汉躲在为数不多的阴凉处,用沾了点水的破衣裳,去蹭身上的汗。
他的腿边,在手可以碰到的地方,放着一把在日光下,会反射出刺眼光亮的锋利斧头。
大汉跟他二哥说着话,眼睛却是警惕着周遭的环境,但凡有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引起他的反应和攻击。
现今逢天大旱,数以千计的河流水域不断降低,又渐渐干涸。
田间的庄家没有水,大片枯死热死,指着田里头收成的百姓们颗粒无收。
饿死、热死的人不计其数。
大难未过,疫病又生,不断夺走可怜百姓们的性命。可作为父母官的府衙却迟迟发不出粮食,城内甚至镇上的米价一路高涨,平民百姓已然吃不起。
这世间已然到处是尸横遍野,到处都是荒芜。
瘦成骨头的百姓们为了活命,只能去逃难、去掠夺别的瘦骨头。
人的日子不好过,山林里那些猛兽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这群人都忘记了自己走了多少个日夜,扛过多少次袭击,才来到了这里能歇口气。他们可不愿没死在人手里,却要死在皮毛猛兽们的口中,给它们做送上门来的口粮。
被大汉喊作“二哥”的人正蹲在窄窄的溪流边用葫芦接着水。
他的衣裳是这群人里最整洁的,大热的天,也只挽起了衣袖,额头上都不见几滴汗。
听到四弟的话,他只是应了声,“这葫芦满了,你来拿去喝。”
说罢,他把装满了水的葫芦盖上。
那大汉一听,也不嫌热了,一骨碌就从树荫底下爬起来,颠颠着靠近,咧着嘴接过了葫芦,“谢谢二哥!”
秦荣还没说什么,倒是旁边几个大汉听不得了。
一个个都笑他跟毛头小子似的说话。
被笑的人也不脸热,只哼了一声,“我还有力气起来,你们打杀完又跑了这么久,都起不来呢。还得等会儿麻烦二哥给你们送水去!”
这话一下子就让其他人都闭了嘴。
秦荣听了笑了下,没掺和。
男人又重新拿起一只外壳满是划痕的葫芦再去灌水,只是他这次发现了不对。
炎炎的日头下,光亮得很,叫人睁不开眼来。
秦荣眯了眯眼,在他的视线里,远远的天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慢慢地随着水流越来越近。
距离到他们不远处时,秦荣很快就认出来那是什么。
一个周围破了口,陈旧的木盆。
里头还有个浑身干净,一件衣服都没有的,浑身皮肤被晒得通红的奶娃。
秦荣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就站了起来。
他的异常立刻引起了小弟们的警觉,他们手一抓,身边的武器就在手上了。
一个个瓮声瓮气地问,“二哥,怎么了?”
秦荣抬了下手,让他们不要紧绷。
自己倒是快步顶着能晒死人的大太阳走过去一把将木盆捞起放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替盆里的小娃挡住了灼热的光亮。
“二哥!”一群大汉根本放心不下秦荣,都硬撑着身体起来,他们见秦荣从水里捞出来什么,怕秦荣受伤,急得不行,结果凑过来一看,个个眼睛瞪得老大,“这是哪里来的娃娃啊!”
“还是个男娃!乖乖!”
一群人把秦荣跟他怀里的木盆团团围住。
木盆周遭光线暗了下来,灼热散去了一点。
似乎是被这些大汉的大嗓门吵到,还是命不该绝,盆里的小人儿轻微动了动,干渴的喉咙挤着,发出了一声为不可察的气音。
这动静虽然小,可是在这么多双大眼睛的注视下,又显得那么清晰。
秦荣眉心蹙着,“山娃,你去把我的葫芦拿过来。”
他抬手拢着这孩子,“你们别都挤在这儿,快回去休息。”
几个大汉听到秦荣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名叫山娃的,跟他形象完全不符的大汉,立刻转身去拿葫芦。
秦荣则是找了块阴凉的地方,把葫芦里的水倒在了孩子的身上,给他降温。
瞧着秦荣的动作,护在他旁边的秦二虎龇牙咧嘴,忍不住问:“二哥,这小娃娃可真是邪门啊。”
“这溪面窄得很,这盆都舀不了什么水,还得用葫芦去接水来给他降温,那他又是怎么飘过来的?”
“哪里邪门?这是正午的大太阳,什么鬼能出来。”秦荣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倒是小心翼翼,“他能过来也是上天保佑。苍天有好生之德,舍不得这么小的孩子丧生吧。”
听着秦荣的话,半懂不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接着又憨厚着笑起来。
山娃倒是盯着这孩子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我想到我家小弟了。”
他说,“我出来的时侯,我老娘刚生完小弟。他也是这么小小的,我都不敢动他。家里没什么钱,连口吃的都没有,父亲被抓了服役,家里就我们了。天太热,我守着娘生完,就出去找水给娘喝,可等我回来的时侯,跟我弟弟躺着的我娘,倒在地上不动,土坑上的破布席子跟我弟弟都没了。”
他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安静。只能听到秦荣给盆里小娃娃擦身的悉悉索索水声。
山娃还在继续讲,似乎要把自己的情绪全部发泄了个干净,“我把娘扶起来。可娘喊不醒。我又出去找小弟,那么小的孩子,连哭都没什么声音,我看到他的时侯,他就在这么一个跟这个盆一样大的锅里头。”
山娃说着眼睛红了,“我要把小弟带走,他们过来打我。存里的婶婶、爷爷、奶奶,都像是不认识我了。他们打我后又想把我吃掉。幸好我力气大,跑了,还把他们锅掀翻了,带着弟弟跑回了家。”
“再后来我把我娘跟我弟火化了,我不想让他们吃我娘和弟弟,又怕他们人多来抓我,我就跑出来了。”
山娃的声音平静,不像是在说他自己的遭遇。
旁边的大汉们一个个安安静静的。他们低着头,有的人眼眶跟着一块儿红了。
像他们这些出来落草为寇的,谁没有一段悲苦、吃不饱饭的过往。
只是平时没什么人说罢了。
秦荣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到。男人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盆里的小娃娃身上。
小娃娃有着很强的生命力,像是一株刚出生不久的野草,吸饱了水分,就会发芽。
通红的皮肤颜色浅了下去,小手小脚动的幅度大了不少。
秦荣在小孩子的右耳垂上,找到了一粒小小的红色小痣,颜色鲜亮。
秦荣轻轻擦干了孩子的小身体,用洗干净的布巾给他裹了一圈,防止太阳晒到他。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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