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未动、未挣、未呼,一身傲骨,燃于乱世烈火之中。
火光渐盛,人影渐虚,最终消融于漫天烟火,只余焦糊冷风,漫卷城门。
人群后排,立着一名十三四岁的青瘦少年。
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身形单薄,面色青白。他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渗出血丝。
少年不落泪、不呜咽,只死死咬紧牙关,唇瓣破裂,满口腥甜。
定定望着那场焚尽仁心的烈火,看着救人济世的老者化为飞灰,看着满城百姓的麻木沉默,看着乱世权杀的冰冷残酷。
所有悲愤、不甘、怨怼、隐忍,尽数压进年少骨血,确在旁人死死制止下,深埋心底,确又无力反抗。
直到烈火燃尽、烟火散尽、人影无存,少年才缓缓松开血肉模糊的掌心,默默擦去血迹,转身挤出人群,沿城外土路向南独行。
步伐不疾不徐,步步沉稳,走向无人知晓的前路,藏起一身星火与恨意。
当夜,州府教所密室灯火长明。
执笔祭司端坐案前,摊开厚重清册,红笔落下,干净利落划去陈老医官之名。
搁笔饮茶,指尖微凉,抬眸看向抽屉。
屉中堆叠厚厚一沓全国医者清册,纸页边缘反复摩挲、早已起毛卷皱,多处水渍墨浸,字迹斑驳。
千百姓名,十之八九已被尽数勾除,猩红满纸,累累皆是人命。
只剩末尾零星数名,留白悬置,待后续清剿斩尽。
祭司淡淡一瞥,面无波澜,合紧抽屉。
所有血色杀伐、所有暗线布局、所有滔天阴谋,尽数锁于幽暗暗处,不为人知,不露分毫。
乱世倾覆,从来无声。
火刑落幕第三日,陈老医者荒废的药铺再遭打砸。
恶徒破门而入,推倒药柜、砸碎药罐、践踏残药,满屋狼藉,破败不堪。施暴者来去匆匆,不留痕迹,只剩一地残碎,见证这场无处申冤的屠戮。
可次日破晓,破败药铺的青石门槛上,悄然多了一束野花。
皆是山间寻常野芳,朴素无华,却被人细细捆扎,整齐端正。花束下压一张粗纸,字迹稚嫩歪斜,郑重落笔四字:先生走好。
无署名、痕迹、踪迹,更无人知晓何人所为。
有人偷偷揭走纸条,试图追根溯源,可那束野花,始终无人敢动。
花枯则换,朝落暮生。
日日破晓,门槛之上必有新花一束,风雨不辍,从未断绝。
州城内外,所有药铺尽数闭户落锁,天下医者人人自危,纷纷逃避离世间,乱世寒凉,人心畏死,这破败门前的岁岁花香,于无边血色、倾覆山河之中。
暗处权谋不休,杀局未尽,山河将倾,可总有细碎善意、不灭星火,于至暗乱世里,悄悄扎根、悄然留存。
教所屠医,为了自身虚名,给众医者安了个名:巫婆。
暮云垂落,残阳铺满荒芜官道。
官道旁立着一间破败茶寮,是半截坍塌的土坯老屋,简陋粗鄙,专供行脚路人歇脚解渴。门口随意拼搭着几张旧木板桌,桌上摆着豁口粗陶茶碗,一把老旧铜壶静置案上,积着薄薄一层风尘。
灶台前,驼背老者正躬身添柴,灶上铁壶沸水翻滚,咕嘟声响,揉碎了傍晚的死寂。
曹昂子缓步落座临路的桌前,低声要了一碗粗茶。
自朝阳城出走至今,已独行两月有余。一路向西,无归处,无目的,随性而行。白日踏官道徒步奔波,夜里便寻破庙草棚、街巷檐下栖身。行囊简单至极,只几件换洗衣物、少许干粮,盘缠耗尽,便替路人代写家书、抄誊文契,换一餐温饱、一宿安身。
始终说不清自己为何执意西下。心底似有一道无形牵引,冥冥之中催着他一路向前,仿佛前路深处,藏着遗失的过往、未竟的执念。
茶寮内零星坐着几位行商旅人,低声闲谈市井杂谈。曹昂子垂眸执碗,慢饮粗茶,神色淡然,本无意旁听旁人闲话,可一句轻飘飘的“上京”二字,终究钻进了耳中。
靠窗一桌的瘦高商人压低语声,眉眼间藏着惊惧与忐忑,刻意压着音量,却依旧足以传遍整座茶寮:“诸位可知上京变故?旧帝没了。十色旗围城数月,皇城孤立无援,最后帝王亲签降书,于宫中自殉而终。”
周遭旅人瞬间屏息,纷纷倾身靠拢,满脸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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