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秋,九月初七。
当萧承决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御书房里吃着桂花糕。
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在吃桂花糕。
而他自己,真正的萧承决,像一缕被困在琉璃罩里的烟。
他能看,能听,能感知到舌尖上那股甜腻得令人发指的桂花味,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试图眨眼,眼皮却不受控制。
想握一下拳,手指纹丝不动。
试图开口说话,嘴唇自作主张地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然后他的嘴发出了声音。
“唔……好吃!这个御膳房的手艺可以啊,这可比那稻香村的强太多了。”
萧承决的在那一声“稻香村”里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听过什么稻香村。
但他认识自己的身体,这只捏着桂花糕的手,这个正咀嚼食物的嘴,这副二十五岁身体。
这是他用了六年的兵器,从西北荒原一路杀到京师城下,淬过血,受过伤,每一寸筋骨他都了如指掌的身体。
而现在这副壳子正翘着二郎腿,吧唧着嘴,在堆积如山的奏折旁边吃点心。
如果萧承决有实体的话,此刻已经气炸了。
这已经是他变成这样的第三天了。
*
三天前。
萧承决批奏折批到深夜,忽然感到天旋地转。
他不喜在处理政务时旁边有人,下意识想喊在外面值守的将军贺兰铮,还没等张开嘴就失去了意识。
奏折被推到地面发出声响。
门外贺兰铮听见掉落的声音,心里有些着急,他想进去看看,但无陛下传令,只能在门外试探喊:“陛下?”
几声过去,依然没有回应,贺兰铮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推门闯进殿里……
*
等萧承决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他看得见养心殿的天花板,闻得见身边龙涎香的味道。
萧承决甚至能感觉到丝绸寝衣贴着皮肤的凉意,但他真的一点也动不了。
起初,萧承决只认为是晕倒之后体力不支无法动作,可后面的诡异让萧承决发现了不对。
他的身体莫名自己坐了起来。
「萧承决:?」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什么情况?!”
那声音里带着茫然。
紧接着,他的身体自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铜镜前。
萧承决看见镜中映出自己那张冷峻的脸,但脸上的表情却让他感到陌生。
整张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惊叹。
他的嘴又发出了声音:“这是……我?不对,这是谁?”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翻找东西。
先是翻了龙榻边的柜子,又翻了案头的文书,最后拿起一份已经批过的奏折,展开看看。
萧承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的身体在激动。
“萧承决!”那个声音终于念出了他的名字,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萧承决。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定鼎。我穿成了史书上那个明军萧承决!”
萧承决听不懂“穿成”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这人在自己身体里控制着,正翻着奏折,念着自己的名字。
萧承决感觉到自己呼吸忽然平静,心跳却依然保持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他看见自己的手把奏折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的身体走回龙榻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萧承决:?」
“冷静,很不对劲现在为什么没人在?算了不管了……”那个声音忽然蹦出一句,语气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般的慌乱,“先收集信息,再做判断,对,先把信息整理一下。”
萧承决沉默地听着,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个入侵者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
他说得都对,确实不能被人发现。
但问题是他已经在说话了,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把他所有的底牌都翻了出来。
这个穿越者拿出一张宣纸,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下:
萧承决,开国雄主,原是一位异姓王世子,其功高盖世引得皇帝猜忌从而造反?(这一点史书并未明写)十八岁起的兵,二十四岁就完成大业,之后……
“陛下。”
「萧承决:是贺兰铮。」
声音从殿外传来,不高,但足以扰乱穿越者的心。
穿越者手顿住,毛笔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正好划掉了“之后”两个字。
他顾不上去看那摊墨渍,飞快地把宣纸对折、再对折,胡乱塞进袖口。
他站起来,下意识地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些他才反应过来。不对,我现在是皇帝!
他又一屁股坐回龙榻上,强迫自己靠在床头。
又摆出一副刚从昏迷中苏醒、虚弱但不失威严的姿态。
萧承决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不会这么靠在床头。他要么躺着,要么端坐,从没有“靠”这个状态。
这种靠在床头还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的姿势,像极了那些在病榻上接见臣子的文弱君主。
而他萧承决不是那种人,也不想成为这种人。「太假了。」
“进。”
这个字说得很好。简短,低沉,尾音微微下沉。穿越者在心里给自己的临场发挥打了个高分。
殿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贺兰铮。后面跟着内侍监苏瞳
穿越者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os:救命,他是谁?!少说少错。ok也是从现在开始不主动说话。
萧承决在看到贺兰铮的一瞬间,心里那股焦躁的怒气忽然安静了几分。
贺兰铮一定会发现不对。
这个人跟了他五年,见过他受伤、见过他发怒、见过他在战场上三天三夜不合眼之后依然能清晰地下达军令。
贺兰铮不可能看不出来。
而那个内侍监苏瞳,萧承决在心里给这个入侵者多添了一分同情。
苏瞳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从先帝时期就在御前伺候。
他经历了两次政权更迭还能稳稳站在养心殿门口,靠的就是一双看人的眼睛,不然早就死在他的剑下了,也不会留到现在。
这人要是连贺兰铮都不认识,就更不可能认识苏瞳,但苏瞳一定认识萧承决。
贺兰铮在龙榻前五步远的距离停住,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苏瞳则躬着身子站在更靠后的位置,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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