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慎之是在翻到刑部积案的第二批卷宗时,动了这个念头。
赦免囚犯。
赵慎之穿成萧承决已经小半个月了。他不再紧张早朝,批折子也不再犹豫。减免江淮赋税的诏书颁布之后,满朝文武交口称赞。
他似乎找到了当好一个皇帝的秘诀——对百姓好。这个道理是常识,赵慎之觉得无论在哪用都顺畅。
刑部的卷宗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送来的。
苏瞳领着两个小内侍抬进一口箱子,里面放着近五年来的重案旧档。
赵慎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入目便是“凉州军情通敌案”六个大字。
被告是一名凉州军中的文书小吏,被判流放三千里,案卷末尾盖着萧承决的朱红玺印。
赵慎之又往下翻了几份。
盗卖军粮的伙夫、私传军报的驿卒、在军营附近窥探形迹的商贩。
每一份都判得极重,不是流放就是充军,有几份甚至判了斩立决。
赵慎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案卷的审讯记录极其简略,大部分只有几行字。
“某某某,何时何地被捕,供认不讳,依律判决。”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连口供都只有寥寥极具。这在他一个现代人看来,简直是程序正义的全面崩塌。
他又翻开一份标注为“凉州城外窥探形迹”的案卷。
被告是个年过半百的羊皮贩子,在凉州城外转悠了三天,被巡逻的士兵抓住,搜出一张画着驻军位置的地图。
审讯记录只有一行:羊皮贩子供认地图为自己所绘,意图卖给西域商人。
结案批语也是萧承决亲笔:斩。
赵慎之放下这份案卷,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更离谱。
被告是凉州城里的一个客栈掌柜,被控“为西域奸细提供住宿”。
证据是客栈登记簿上有两个西域商人的名字,而这两个商人后来被证实是敌军探子。
客栈掌柜从头到尾喊冤,说西域商人用的是假名,他根本不知道对方身份。
审讯记录上也只有一行:“掌柜未能识破奸细伪装,依律连坐。”
赵慎之把卷宗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这算什么证据?一个客栈掌柜怎么识别奸细?难道每个来住店的客人都要先盘查三代?
他在心里把萧承决的司法理念从头到尾批判了一遍,然后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一道新诏书。
“着刑部重审近五年旧案,凡证据不足、审讯草率、量刑过重者,一律从轻发落。”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把诏书折好夹进百官册里,准备明天早朝颁布。
——
萧承决在他翻开第一份案卷时,便看清了那个名字。
凉州军情通敌案的被告,马成。
萧承决没听过马成,这名字多半是化名。
但他认得这份案卷和自己亲手批的“斩”字。
这个马成,根本不姓马。此人原是他安插在凉州军中的一名暗探,两年前凉州换防时,此人被人出卖,被当时的凉州守将当作奸细抓了起来。
他不能出面保人。一旦保了,等于告诉所有人此人是他安插的暗桩,而此人手中还有一条没有跑完的情报线。
所以他亲自批了个斩立决,然后在行刑前夜让人用一具死囚的尸体把此人换了出来。
现在这个“马成”还活着,改名换姓藏在京城某个不起眼的巷子里,等着他下一步指令。
可赵慎之不知道这些。
他正翻到那个客栈掌柜的案卷,嘴里念念有词。
“连坐这种制度早该废除了,而朕就是那个改变的人。”
萧承决看着赵慎之翻开下一份案卷,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
盗卖军粮的伙夫。
那不是伙夫,是北境军的军需官。他故意让他犯了个小错被贬到凉州,然后他以伙夫的身份在凉州守军的厨房里待了三个月,摸清了凉州守将的粮草私账。
私传军报的驿卒。是他安插在驿路上的眼线,专门拦截凉州守将与朝中同党之间的密信。
窥探形迹的羊皮贩子。那张地图根本不是什么卖给西域商人的,是画给他看的凉州驻军最新布防图。
那个羊皮贩子被发现时,地图还藏在羊皮袄的夹层里,审讯时一口咬定是卖给西域商人,宁可被砍头也没有供出背后是谁。
这些人都是他的暗桩。
他经营了多年的情报网,遍布军中、驿路、商道、客栈,每一个桩子都扎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最不起眼的身份掩盖。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一个一个地埋下去,一个一个地保护下来。
赵慎之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从牢里放出来,让他们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不能赦免这批囚犯。」
萧承决说不清那现在的情绪,是愤怒,还是为布局将毁于一旦的焦急,是为那些人所做的是都破灭的心酸。
萧承决不知道。
那个羊皮贩子,他为了画那张布防图在凉州城外露宿了半个月,被巡逻兵抓住的时候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审讯时他一口咬定是卖给西域商人,宁可被砍头也没有供出朕。
窗外夜风乍起,吹得案上那道刚写好的赦免诏书边角一掀一掀。
赵慎之伸了个懒腰,嘟囔了一句“明天早朝又有得忙了”,吹灭烛火,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萧承决没有睡。他从来不需要睡。他只是在黑暗中,把那道赦免诏书上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
十七个。其中六个是他的暗桩。
*
次日早朝,赵慎之将那道赦免的诏书当众宣读。
“刑部积案旧档,朕翻阅之后,见其中多有证据不足、审讯草率、量刑过重者。即日起,着刑部重审近五年旧案,凡证据存疑者一律从轻发落,已流放者酌情召回,已处刑者若家属申诉属实,亦予平反。”
殿内安几个老臣当场就红了眼眶,方砚秋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说陛下仁厚。
几个年轻御史更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说这是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仁政。
赵慎之看着满朝文武的反应,觉得自己这道诏书推得正是时候。
可凌朝离和贺兰铮怎会不知道萧承决的暗桩及其部署呢?
然后凌朝离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凌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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