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言没有用饭菜,直接拿上东西就开车离开了。梁如许坐在餐桌旁边,注视着一大桌子的饭菜逐渐冷却,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藕片放入口中。
俗话说“头刀韭,落花藕”,时令的蔬菜口感是最好的。眼下这藕片鲜脆爽口,但总让梁如许觉得缺了那么几分意思。
她给自己开了瓶红酒,盛在高脚杯中,抿了一口,口味有些发涩,倒也能接受。恰好林澄熙从楼下的书房上来,看见母亲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难过。
林澄熙清楚,母亲支开她,是不想让自己与温嘉言的矛盾影响到兄妹俩的关系。就像母亲所说,温嘉言是个重情的人,只要林澄熙不主动卷入梁如许的事情中,就不会对她怀有敌意。
林澄熙虽然不赞同母亲的行径,但却很是动容于这份沉甸甸的爱意。
母亲要强了一辈子,只为儿女低过头。因此,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指责她,唯有她和温杰不可以。
林澄熙走了过去,从后面轻轻地抱住那个倔强的身影,希望能以这种方式给她带来些许的宽慰。
另一边,温嘉言开车先回了趟家,将箱子送回去,这才去公司。
眼下这个时间点,恰逢上市公司披露二季度的财报,等各家公司的财报披露完后,市场又会有一轮新的变动。温嘉言处理完工作邮件,便开始阅读行业资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原来是孙箬发的消息。
[孙箬:我研究了下擂台赛事,你今晚有时间吗?等下班后我们一起进游戏排练下吧!]
温嘉言笑了笑,回复道:
[温嘉言:好啊。]
[温嘉言:等你下班,我去接你:)]
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温嘉言开车去接孙箬。在通过红绿灯路口时慢了几秒,只能稍作停歇,等下一般。车载音箱里放着舒缓的曲调,讲的是一名流浪歌手对植物人妻子的爱,虽然对方可能再也无法醒来,但是爱意隽永,永不停歇。
温嘉言听着歌词,思绪不由飘远。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过,音乐是情感的载体之一,而这份载体所传导的浓烈悲伤,超越了语言和地域文化,能让身处异国他乡的人也能产生共情。
绿灯很快亮起。温嘉言开着车转过弯道,穿过正在修路的三岔口,顺势来到了孙箬单位的写字楼下。透过大部队的下班人流,他看见了女友的身影。
她穿着今早见过的白色衬衫裙,背着一款造型雅致的浅色包包,正踮起脚尖像是白色的鸟雀一样探头探脑地在人群中张望着。
温嘉言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感到,此前因直面梁如许所带来的郁气都散了个干净。
他打开了双闪,很快就引起了女友的注意。只见孙箬提着裙摆,像百灵鸟一般,从去坐班车的拥挤人流中挣脱开,一路小跑向温嘉言奔了过来。
女孩熟练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连带着一股淡雅的清香从副驾驶蔓延开,钻入了他的鼻吸。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问道:“你晚上想吃什么?”
“简单吃点就好,我们待会儿还要训练呢。”孙箬瞄了他一眼,飞快地说道。
她就像是个警戒心特别强的小动物,习惯性地钻进泥土保护自己,只在被逼急了才会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性情。
温嘉言不觉有些失笑,说道:“好的,那我们去香榭丽酒店吧,正好吃完饭能将你的车开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毕竟酒店的停车费一小时45块,再听下去你的钱包就要空空了。”
温嘉言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孙箬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就像是被手电筒光找到的松鼠,蓬松的尾巴竖起,神情直接呆滞,就像是暴走漫画里的小人一样,后知后觉地开始尖叫、爬行、歇斯底里,为着即将大出血的钱包。
温嘉言笑了笑,他没有告诉孙箬的是,博伦入住在香榭丽酒店,可以蹭他的客房停车福利,这样下来,孙箬其实一分钱也不用掏的。此外,看在他们有合作的份上,博伦一定不会介意帮这么一个小忙。
他打算先恶趣味地看着孙箬苦恼一段时间,等到了酒店再告诉她情况。
车驶入了车流,或许是晚高峰的缘故,路上有些拥堵。温嘉言难得享受着此刻的静谧。
或许是中午与梁如许交涉过,又拿回了外公的遗物,他竟少见地有些沉默。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被拉回了高中时期。
与孙箬所想不同,高中时期的温嘉言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厉害的人物。
家里一滩烂泥,不说也罢,就连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
他在男生中人缘很差。一方面是因为成绩好,他是“别人家的孩子”,另一方面则是源自于他的性情。
自幼敏感的他在与别人相处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控制分寸和距离,而这种分寸和距离在同龄人看来,便是“高傲”、“看不起人”,再加上他那一骑绝尘的成绩,一切都像是找到了原因。
因此,他并没有什么朋友。
会与孙箬熟识起来,完全是个意外。
他还记得那是个充满阳光的下午,他坐在窗台上听歌,看见一个从理科班分班过来的女生哭丧着脸来报道。
她披着蓝白两色的校服,手中抱着一摞书,斜背着单肩包,一侧的肩膀因为单肩包的重量被压得下榻,让人很是担忧她是否需要帮忙。
或许是因为内向,或许是因为和这儿的人不熟,她并没有向别人寻求帮助。而是走几步就停下来,重新调整下包带的受力点,再次往前走。
温嘉言至今记得,那时候的孙箬留的是齐肩的短发,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示出从深褐到浅栗色泽均匀的渐变色来。她的皮肤很白,就像是牛奶,圆圆的脸上是一双警惕的杏眼,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中的土豆地雷,仿佛将所有的心事都写在上面。
温嘉言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率真的人。
在他过往的生活中,一直都在和母亲、梁如许、温勋这些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打交道。即便是同班同学,在主动靠近他时也像是藏着七八个心眼,每句话都会斟酌再三、委婉表达。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活到了这个年纪,还会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她一定生长在一个非常简单的家庭吧?那时的温嘉言如是想到。
也许是觉得对方呆滞住的模样太可怜了,温嘉言主动给她指了路,并且告诉她班主任还没走,如果她赶得及应该能在今天完成报道。
然后他便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这个短暂的插曲就此结束。
温嘉言很清楚自己与孙箬是两类人,因此并不觉得自己此后会与这个女生有多少交集。但没想到的是,偏偏是他,在运动会结束后,捡到了孙箬用来写小说的笔记本。
看着乖乖女模样的孙箬,私底下竟然在写武侠小说,并且还是个战力党,似乎对武功高强的女侠情有独钟。温嘉言饶有兴致地翻阅着。
那时的他,脑海里完全没有“隐私”两个字,并且十分恶趣味地觉得,逗弄这个把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女生很有意思。
每当看见她因为自己的捉弄露出不知所措又脚趾抠地的模样,温嘉言都表面镇定地愉悦一会。
少年时的他,做什么都是率性而为。
因此,在把笔记本还给孙箬之后,他经常会催促小说的进度。有时是用字条,有时是用语言,还有时候会直接走到对方身边,压低声音问上一句,借此近距离观察她尴尬窘迫又紧张的表现。
托母亲的福,温嘉言读过很多书,看的小说也不少。
在他看来,虽然这个女孩子的文笔还很稚嫩,但构筑的世界观已经初具雏形,逻辑上也没有硬伤,因此读起来还不赖。
他就像是当课外读物一般,一目十行地读完了孙箬新写的内容,并且依据多年看书的经验,在文末留下了书评。
最初只是心血来潮的兴趣使然,后来却不知不觉成了一种习惯。
他不仅会写书评,指出哪里写得好,哪里需要改进,还会给孙箬推荐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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