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的失眠不是一天两天了。
厂里的人都知道,三楼的刘桂芳,四十出头,在食堂帮厨,干活麻利,人也好说话。但她有个毛病:失眠。严重的那种。
听说她从三年前就开始睡不着了。一开始入睡困难,后来变成整夜睁着眼。安眠药一开始管用,后来也没用了。
在院子里碰到,刘婶总是笑着打招呼,但眼下的青黑藏不住。她的脸色是那种长期缺睡的人特有的灰败。
"刘婶又没睡好?"母亲有时候会问。
刘婶就笑笑:"老样子。"然后岔开话题。
那天下午,刘婶从外面回来,走路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用力。
"刘婶。"
"小清啊。"刘婶笑了笑。她的眼睛布满血丝。
"你还是睡不着吗?"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起来没睡好。"
刘婶叹了口气。"三年了。吃什么都没有。安眠药也不管用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清一眼。
"小清,你上次给隔壁小虎写的那张字。真的管用吗?"
张清看着她。刘婶的眼神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绝望。三年没睡好觉的人,什么都愿意试。
"我也给你写一张。"
刘婶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她点了点头。
"行。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天晚上,张清在房间里写了一张"安字符"。
这次用的是好纸,她专门从母亲那里要来的白纸。母亲问她干什么用,她说写字。母亲没再问。
她磨了墨,开始写。
她在写"安"字,但用的不是普通的写法。她把图录里"安字符"的笔路融进了楷书的"安"字里。主线条用中锋,辅线条用侧锋。每一笔都按照图录上的气路走。
写"安"字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笔尖下的墨在往下沉,有个东西在往纸里钻。
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口气。专注了这么久,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她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纸上的墨迹还在微微流动。但比描图的时候弱一些,因为她是在"写"而不是"描"。写的时候需要分心去想字的结构,专注度不如描图的时候高。
但应该够用了。
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晾着。然后她去洗了把脸,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月亮很圆。厂区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远处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烟,夜班开始了。
她想了想刘婶的脸。那张灰败的、眼下发青的脸。三年没睡好觉的人,是什么感觉?她想象不出来。她从小睡得都很好,沾枕头就着。
但她知道那种感觉。很想做一件事,但怎么也做不到。就像她小时候想写好"永"字,怎么写都不对。但写字可以练,睡觉怎么练?
所以她决定帮她。
第二天早上,她把纸交给了刘婶。
刘婶接过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是一个"安"字,笔画的走势有点奇怪,不像普通的楷书,倒像画了一个什么图形。
"这能行?"她问。但语气是期待。
"试试。放在枕头下面。"
刘婶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她看了张清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
当天晚上,刘婶睡了。
一种自然的、沉到水底的睡眠。她躺下去的时候脑子还在转,想着明天食堂要蒸多少馒头,想着女儿的作业写完了没有。但想着想着,那些念头就慢慢散了,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安静。浑身都松了。
然后她醒了。一觉到天亮。
早上醒来的时候,刘婶愣了整整三分钟。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感觉:安静。
她翻了个身,看到枕头下面那张纸。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不动了。
她拿起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三年了。她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觉。真正的、从心底里觉得安宁的睡眠。她已经忘了这种感觉是什么了。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镜子里的她还是那个样子,眼下发青。但她知道,今晚她会继续睡。
她把纸折好,贴身带着,放在上衣口袋里,贴着心口。
刘婶的哭声把隔壁的李婶引来了。
"怎么了?"
"我睡着了。"刘婶说。声音里有释然,也有委屈。"我睡了整整一夜。"
"怎么睡着的?"
刘婶拿出枕头下的纸。"小清写的。"
李婶接过纸看了看。"一个八岁丫头写的字?"想了想又说,"上次小虎夜哭,也是小清写的字。当天就不哭了。"
刘婶看着那张纸,目光变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两天之内,厂里好几个人都知道了,三楼的刘桂芳,失眠三年,被隔壁老张家的小孩一张字治好了。
有人不信:"扯淡。一张纸能治失眠?"
有人半信半疑:"说不定是巧合。"
有人想试:"能不能让那丫头也给我写一张?"
有人在背后议论:"老张家那丫头,是不是有点什么门道?"
刘婶第二天又去找张清,塞给她一袋鸡蛋。
"小清,这是自家鸡下的。你拿着。"
张清没要。"不用。"
"拿着。"刘婶把鸡蛋塞到她手里。她的手很粗糙,是在食堂干活磨出来的。"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难受。"
她的眼圈又红了。
张清收了鸡蛋。母亲看到了,问了一句。张清说是刘婶给的。母亲没说话,但眼里压着担忧。
但消息也传到了另一个人耳朵里。
那个人叫马德顺,厂区附近的人叫他"马半仙"。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事"的笑。
他自称会"看事儿"。谁家的风水不好,谁家的人冲了什么,他都看。收费不低,看一次少则几十,多则几百。厂里不少人找他看过,有用没用不知道,但没人公开说没用。
马半仙听说刘婶的失眠被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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