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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试探

文化局的人住了下来。

他姓韩,叫韩志明。文化局的干事,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看着像个搞学问的。但他不是搞学问的,他是搞"落实政策"的。1983年,全国正在开展"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文化系统要配合,清除封建迷信。韩志明的任务就是到基层核实有没有"封建迷信活动"。

他到的第二天,去了厂区。陈主任在厂办小会议室接待了他,泡了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仓库闹邪开始,到马半仙做法事,到张清写字,到仓库好了。

"你说的张清,就是老张家那个小孩?"

"对。张立本的女儿。今年八岁,上三年级。"

"她写的那个字,真有那种效果?"

陈主任沉默了一下。"韩干事,我跟你说实话。仓库好了,是不是那个小孩的字起的作用,我不确定。但仓库确实在那个小孩写字之后好了。这是事实。"

"你信那是字的效果?"

"我不信这些。但我信一个事实,仓库好了,以后再没出过问题。"

韩志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那个周伯年呢?"

"周老师教了三十年书。教语文。人品没得说。他教小孩写字,那是课外活动,学校有书法兴趣小组。"

"写字和写符,"

"韩干事,"陈主任放下茶杯,"那个小孩写的是毛笔字。就是毛笔字,虽然写法有点特殊,但你看任何一个字,都是汉字。你不能指着'静'这个字说'这是符'。"

韩志明推了推眼镜。"举报信里说的是'用符箓给工人治病'。有个女同志失眠,小孩写了一张纸,给了她。她当天晚上就睡着了。"

"那个女同志失眠三年了。在卫生院看过,吃过药,没用。小孩给她一张纸,她睡着了。你告诉我,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韩志明没有回答。

"陈主任,我想见见那个小孩。"

消息传到张清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刘婶来告诉她的。

"小清,文化局那个人要见你。今天下午,在厂办。你爸和周老师都在。"

下午三点,张清跟着父亲去了厂办。

周伯年已经在会议室里了。老人穿着蓝色中山装,坐得很直。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韩志明坐在对面。面前放着笔记本和钢笔。陈主任坐在主位上。

张立本站在张清身后。他的手搭在张清肩膀上,力度很轻,但张清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

"这就是张清。"陈主任说。

韩志明看着张清。透过金丝眼镜,仔细而平静。

"张清,你几岁了?"

"八岁。"

"你学写字多久了?"

"从六岁开始。我爸让我练的。"

"你跟周老师学?"

"周老师教我书法。"

韩志明看了看周伯年。周伯年点了一下头。

"你给仓库写了一张纸?"

"写了一个字。'清'。"

"为什么写'清'?"

"周老师说仓库'不清'。里面闷,空气不好。写个'清'字,意思是让空气变好。"

"你还会写什么字?"

"很多。静、安、通、定。"

"这些字有什么特别的?"

张清想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写字。"

"但有人说有特殊的效果?比如仓库好了,刘婶的失眠好了。"

"那可能是巧合。仓库好了是因为通风变好了。刘婶的失眠好了是因为她心情放松了。跟我写的字没关系。"

韩志明笑了一下。"巧合?"他放下钢笔,看着张清。"张清,我想看你写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

周伯年开口了。"韩干事,一个孩子写字,有什么好看的?"

"周老师,我就是好奇。听说这个孩子的字'有劲道'。我想见识一下。"

周伯年看着他。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挂回去。

"韩干事,张清是我教的学生。她的字,就是字。不是什么符。不是什么法。就是一个八岁小孩写的毛笔字。"

"我知道。"韩志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宣纸,裁成四方的小块。又拿出一支狼毫笔。"张清,你用这支笔,写一个字给我看看。"

张清看了看父亲。父亲的手在她肩膀上,力度没有变。她又看了看周伯年。

周伯年点了一下头。

"好。"张清说。

她没有用韩志明的狼毫。她用自己的乌木笔。她磨了墨,磨了大概两分钟,墨汁浓稠,泛着一层光。

然后她落笔。

她写了一个"定"字。楷书。端正的楷书。横平竖直,起笔收笔清清楚楚。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

韩志明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个"定"字,结构稳,笔画匀,每一笔的起止都清清楚楚。确实是一个八岁小孩不该有的功底。但他要看的不是这个。他要看的是"效果"。

他盯着那个"定"字,盯了大概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个字。没有光,没有气,没有任何"特效"。

"写完了?"

"写完了。"

"你觉得,你写的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就是字。"

韩志明又看了那张纸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公文包,站了起来。

"陈主任,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会写一个报告上去,核实情况,未发现封建迷信活动。"

陈主任松了一口气。

"不过,"韩志明看了张清一眼。"这个孩子,字确实写得好。好好培养,将来是个书法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清站在父亲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支乌木笔。

韩志明的眼神在乌木笔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陈主任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人闯了进来,满脸通红,一身的酒气。张清认得他,是二车间的老赵。前阵子马半仙在小卖部门口嚼舌根的时候,老赵听得最认真。

"谁是张清?"老赵拍着桌子嚷。"就是你这小丫头搞的封建迷信?我媳妇听了你的事,非要去找你写什么符,贴得满屋子都是。我说了不许,她跟我吵了一架。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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