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局的人住了下来。
他姓韩,叫韩志明。文化局的干事,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看着像个搞学问的。但他不是搞学问的,他是搞"落实政策"的。1983年,全国正在开展"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文化系统要配合,清除封建迷信。韩志明的任务就是到基层核实有没有"封建迷信活动"。
他到的第二天,去了厂区。陈主任在厂办小会议室接待了他,泡了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仓库闹邪开始,到马半仙做法事,到张清写字,到仓库好了。
"你说的张清,就是老张家那个小孩?"
"对。张立本的女儿。今年八岁,上三年级。"
"她写的那个字,真有那种效果?"
陈主任沉默了一下。"韩干事,我跟你说实话。仓库好了,是不是那个小孩的字起的作用,我不确定。但仓库确实在那个小孩写字之后好了。这是事实。"
"你信那是字的效果?"
"我不信这些。但我信一个事实,仓库好了,以后再没出过问题。"
韩志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那个周伯年呢?"
"周老师教了三十年书。教语文。人品没得说。他教小孩写字,那是课外活动,学校有书法兴趣小组。"
"写字和写符,"
"韩干事,"陈主任放下茶杯,"那个小孩写的是毛笔字。就是毛笔字,虽然写法有点特殊,但你看任何一个字,都是汉字。你不能指着'静'这个字说'这是符'。"
韩志明推了推眼镜。"举报信里说的是'用符箓给工人治病'。有个女同志失眠,小孩写了一张纸,给了她。她当天晚上就睡着了。"
"那个女同志失眠三年了。在卫生院看过,吃过药,没用。小孩给她一张纸,她睡着了。你告诉我,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韩志明没有回答。
"陈主任,我想见见那个小孩。"
消息传到张清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刘婶来告诉她的。
"小清,文化局那个人要见你。今天下午,在厂办。你爸和周老师都在。"
下午三点,张清跟着父亲去了厂办。
周伯年已经在会议室里了。老人穿着蓝色中山装,坐得很直。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韩志明坐在对面。面前放着笔记本和钢笔。陈主任坐在主位上。
张立本站在张清身后。他的手搭在张清肩膀上,力度很轻,但张清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
"这就是张清。"陈主任说。
韩志明看着张清。透过金丝眼镜,仔细而平静。
"张清,你几岁了?"
"八岁。"
"你学写字多久了?"
"从六岁开始。我爸让我练的。"
"你跟周老师学?"
"周老师教我书法。"
韩志明看了看周伯年。周伯年点了一下头。
"你给仓库写了一张纸?"
"写了一个字。'清'。"
"为什么写'清'?"
"周老师说仓库'不清'。里面闷,空气不好。写个'清'字,意思是让空气变好。"
"你还会写什么字?"
"很多。静、安、通、定。"
"这些字有什么特别的?"
张清想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写字。"
"但有人说有特殊的效果?比如仓库好了,刘婶的失眠好了。"
"那可能是巧合。仓库好了是因为通风变好了。刘婶的失眠好了是因为她心情放松了。跟我写的字没关系。"
韩志明笑了一下。"巧合?"他放下钢笔,看着张清。"张清,我想看你写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
周伯年开口了。"韩干事,一个孩子写字,有什么好看的?"
"周老师,我就是好奇。听说这个孩子的字'有劲道'。我想见识一下。"
周伯年看着他。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挂回去。
"韩干事,张清是我教的学生。她的字,就是字。不是什么符。不是什么法。就是一个八岁小孩写的毛笔字。"
"我知道。"韩志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宣纸,裁成四方的小块。又拿出一支狼毫笔。"张清,你用这支笔,写一个字给我看看。"
张清看了看父亲。父亲的手在她肩膀上,力度没有变。她又看了看周伯年。
周伯年点了一下头。
"好。"张清说。
她没有用韩志明的狼毫。她用自己的乌木笔。她磨了墨,磨了大概两分钟,墨汁浓稠,泛着一层光。
然后她落笔。
她写了一个"定"字。楷书。端正的楷书。横平竖直,起笔收笔清清楚楚。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
韩志明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个"定"字,结构稳,笔画匀,每一笔的起止都清清楚楚。确实是一个八岁小孩不该有的功底。但他要看的不是这个。他要看的是"效果"。
他盯着那个"定"字,盯了大概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个字。没有光,没有气,没有任何"特效"。
"写完了?"
"写完了。"
"你觉得,你写的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就是字。"
韩志明又看了那张纸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公文包,站了起来。
"陈主任,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会写一个报告上去,核实情况,未发现封建迷信活动。"
陈主任松了一口气。
"不过,"韩志明看了张清一眼。"这个孩子,字确实写得好。好好培养,将来是个书法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清站在父亲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支乌木笔。
韩志明的眼神在乌木笔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陈主任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人闯了进来,满脸通红,一身的酒气。张清认得他,是二车间的老赵。前阵子马半仙在小卖部门口嚼舌根的时候,老赵听得最认真。
"谁是张清?"老赵拍着桌子嚷。"就是你这小丫头搞的封建迷信?我媳妇听了你的事,非要去找你写什么符,贴得满屋子都是。我说了不许,她跟我吵了一架。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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