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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打听

赵庄的事,传得比张清想的快。

第三天,厂里的食堂就有人在议论了。

张清端着搪瓷缸子去打饭的时候,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中午十二点,下班铃响过五分钟,车间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进来。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大铁勺敲锅沿的声音、蒸汽从保温桶盖缝隙里冒出来的嘶嘶声,混在一起,是厂区食堂每天中午固定的声响。

张清在窗口排队。前面是两个车间的女工,戴着白色工作帽,帽檐下露出几缕碎发。她们在聊天。

"听说了没有?老赵家那个,三年没睡好的,好了。"

"哪个老赵家?"

"赵庄的。赵德福家。听说找了个小孩看了一趟,当晚就好了。"

"什么小孩?"

"不知道。听说是咱厂区的。老赵骑车来接的人,十五里地,当天去当天回。"

"咱厂区的?谁家的孩子?"

"不清楚。听说是,老张家的?"

张清低着头,盯着前面铝制饭盒的边缘。饭盒边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铝。

她没出声。

排到她了。打菜的大婶舀了一勺土豆炖肉扣在她碗里,问:"够不够?"

"够了。"

"再来点汤?"

"不用了。谢谢。"

她端着饭走了。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不止那一桌,隔壁桌也有人在说,声音压得很低,但食堂太大,嗡嗡的混响把每个字都送到了耳朵里。

"老赵家那个,找了不少人。什么马半仙,做了场法事,八百块,八百块啊,一点用没有。"

"那最后谁治好的?"

"一个小孩。听说才十来岁。"

"十来岁?你信吗?"

"赵德福信了。他逢人就说,说她家那口井的事。"

"井怎么了?"

"好像是不能打井。她家的井打在了什么,龙脉上?反正是风水的问题。那小孩去看了看,贴了张纸,让他们挖了条沟,就成了。"

"贴了张纸?什么纸?"

"不知道。反正不是符。听说就是,写了个什么字。"

"写字?写字能治病?"

"嗨,你别不信。我表舅的邻居,"

张清低头吃饭。土豆炖肉,土豆切成了滚刀块,炖得烂熟,咬一口绵软沙甜。肉是五花肉,切成薄片,和土豆一起炖,肥的油都炖出去了,只剩瘦的部分,嚼起来带着酱香。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饭不好吃,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传出去了。

她知道迟早会传出去。赵师傅是个实在人,实在人有个毛病,受了恩惠,总想告诉别人。不是炫耀,是那种"好人好事要宣扬"的朴素念头。他爹睡了三年来的第一个整觉,这种大喜事,他憋不住。

但张清没想到会这么快。三天。赵庄离厂区十五里地,传过来只用了三天。

小地方的信息传播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她吃完饭,往家走。

果然。

又过了两天。

母亲的同事,厂医务室的王护士,在菜市场碰见母亲,拉着她问:"素云,你家张清是不是会看事儿?我家老李最近老做噩梦,能不能让你家孩子看看?"

母亲在挑西红柿。手指捏了捏,放下,又捏了捏另一个。

"哪有的事。"她说,语气很平。"小孩子瞎写的,哪会看什么事儿。"

"真的假的?听说赵庄那个……"

"巧合。"母亲把一个西红柿放进塑料袋里,"赵家那个是地下水的问题,挖了排水沟就好了。跟张清没关系。"

"可我听说……"

"你听谁说的?"母亲抬起头,笑了一下。"王姐,这种事你不知道吗?传话传话,传来传去就变了味。赵家那个就是排水沟的事。你要是信那些,你当护士的,信这个?"

王护士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也是也是。我就随便问问。"

母亲付了钱,拎着菜走了。

她应付过去了。

但回家以后,母亲沉着脸。

张清正在书房练字。今天练的是"永"字第八法,磔。捺笔。她写了二十多遍,每一遍都盯着捺脚的出锋方向看。听到母亲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重,她生气了。

母亲生气有两种表现:一种是骂人;另一种是沉默,干活的声音比平时重三倍。后一种更可怕。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

母亲先开口了。

"张清。"

"嗯。"

"赵庄的事,你跟谁说了?"

"没跟谁说。"

"那怎么厂里都知道了?"

张清放下筷子。想了想。

"赵师傅。他来谢我的时候,可能在食堂说的。"

"他来说的时候你在家吗?"

"在。"

"他在哪儿说的?"

"院子里。"

"那他出去以后跟谁说了,你怎么知道?"

张清沉默了。她确实不知道赵师傅出去以后跟谁说了。也许是在食堂,也许是在路上。小地方就这样,一件事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就长了腿,自己跑。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在喝粥,没抬头。粥碗端在手里,勺子一下一下地搅。

"以后,"母亲放下碗,"这种事,少去。你一个小孩,懂什么看事儿?传出去像什么话?人家觉得你是,搞封建迷信的。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年代?"

"妈——"

"我说少去。"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你是学生。学生的本分是读书。你爸逼你练字,我忍了,好歹是正经事。但这种,给人看事儿、写什么乱七八糟的字,不行。"

"我不是看事儿。"张清说。"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她总不能说"我能感觉到气"。母亲是医生,她信科学。在她的世界里,气是不存在的,只有血氧饱和度和白细胞计数。

"妈,我就是写着玩的。"她说。"赵庄那个,真的是巧合。排水沟挖了,水排了,人就好了。跟字没关系。"

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

"最好是巧合。"她说。"要是,不是巧合,你也别干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

母亲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看了父亲一眼。

"你就不能说两句?"

父亲放下粥碗,抬起头。

"说什么?"

"你女儿——"

"我女儿说什么了你没听见?巧合。"父亲拿起筷子。"吃饭吧。"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张清也低下头吃饭。

她夹了一块豆腐。豆腐是母亲自己卤的,切成方块,放在盐水里泡着,吃的时候切几片青椒一炒。咸鲜。

她嚼着豆腐,心里在想别的事。

母亲反对,她能理解。她是医生,信科学。她怕她走歪路。

但父亲,父亲为什么不说话?

父亲是知道真相的人。他看见过墨在动。他把乌木笔从箱底拿出来,交给了张清。他去了乡下,去了奶奶那里,去了爷爷坟前。他知道一切。

但他坐在饭桌上,听着母亲质问女儿,一个字都没替她说。

不是不护着她。

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护。

他不说"张清没有搞封建迷信"。他说"吃饭吧"。他不说"我女儿写的是笔意"。他说"巧合"。

他在母亲面前,把这件事按下去了。

按得很轻。像用手掌压住一张纸,不让你翻起来,但也不把纸揉皱。

第二天放学。

张清走出校门,天色灰蒙蒙的。十月的天,说阴就阴。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田里烧秸秆的味道,呛鼻子,但闻多了也就那样。

她拐进厂区大门。

然后她停住了。

厂区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五六十岁,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很亮。女的年轻一些,四十来岁,烫了卷发,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酒,张清认得那个瓶子,泸州老窖,四块多一瓶,和一条烟。

他们看见张清,准确地说是看见张清从厂门口走进来,眼睛亮了。

"你就是张清?"

男的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种笑张清见过,赵师傅也笑过,但赵师傅的笑是真的,这个人的笑是假的。

"我是谁不重要。"张清说。"我要回家。"

"别急别急。"男人伸手拦了一下,没碰到张清,但在前面架了一道。"我是你赵叔的朋友,赵德福,认识吧?他介绍的。听说你看事儿看得准。"

"我不是看事的。"张清说。"我是学生。"

"嗨,学生怎么了?英雄出少年嘛。"男人回头看了看那个女的,"这是我老伴。她最近老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安眠药都吃了,不管用。听说你写个字就能让人睡好。"

"没有的事。"张清说。"让一让。"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客气。就是"让一让"三个字,像说"借过"一样。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打量了张清两秒,一个十二岁的瘦小孩,蓝布棉袄,布鞋,书包挎在肩上。和他在脑子里想象的"大师"完全不一样。

"小孩,"他的语气变了,带了点不耐烦,"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大老远跑来,泸州老窖都买了。"

"张清。"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张清回头。

父亲站在厂区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刚下班,也许是专门来的。

"走吧。"父亲说。

他走过来。经过那两个陌生人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不是故意无视,是真的没看。就像他们是两根电线杆子,或者两棵树。

张清跟上去。

那两个陌生人在后面喊:"哎,你们,怎么走了。"

父亲没回头。

张清也没回头。

走了十几步,拐进宿舍楼。上楼。开门。进屋。

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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