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张清没有去厂里。母亲帮她请了假,说她在家里看书。厂里的人不关心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请不请假,反正她去了也只是帮着搬搬东西、递递工具。
她把图录重新摊在书桌上,从第一篇第二段开始接着读。
上午的光线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把图录的纸页照得发亮。这种光线下看字最清楚,连最小的批注都能看见。
她读到"正笔篇"的后半部分,讲的是运笔的力道变化。原文写得很简练:"提按顿挫,轻重缓急,皆随心意。意在笔先,力随意转。"后面附了几个图例,画的是同一笔画在不同力道下的形态,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圆润有的锋利。
这些她以前看过,觉得就是普通的书法教程。
但今天她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图例旁边的空白处,有一片区域看上去什么都没写。纸面干干净净,和其他布满批注的页面形成鲜明对比。她一开始以为是周伯年故意留的空白,留白嘛,书画里常见,不稀奇。
但她翻过去又翻回来的时候,侧光扫过那片空白,隐约看到了什么。
张清停住了。
她把图录平放在桌上,低下头,让眼睛几乎贴着纸面,然后慢慢侧过去,让窗外的光从极低的角度打过来。
纸面上浮现出了痕迹。
不是墨迹,是铅笔留下的,力道极轻,轻到正面看完全隐形,只有在侧光下才能看到凹凸的纹理。那些字小得可怜,一个字大概只有绿豆大小,密密麻麻地挤在那片"空白"里。
张清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运笔之力,是否即为笔意?初以为然,细察之则不然。力可训练而增,意不可强求而至。二者之间,必有他物。"
她读完了这段,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这是周伯年写的。不是给学生的批注,是写给自己的思考。语气不一样,给学生的批注是指导性的,"此处需凝意方能见""运笔当以慢为快";而这些隐藏的文字是疑问式的,带着不确定,带着困惑。
师父在自己跟自己对话。
二
张清花了整个上午检查图录里的每一处空白。
第一篇里有三处留白,每一处都藏着铅笔写的文字。字太小、力道太轻,她得反复调整侧光角度才能看清,有时候一个字要辨认好几遍才敢确认。
她找来笔记本,把辨认出来的内容一段一段抄下来。抄得慢,因为有些字实在看不清,只能根据上下文猜。
侧光能看清一部分,但有些字实在太浅了,怎么调角度都看不清。张清想起以前在自然课上听老师说过,铅笔的主要成分是石墨,石墨遇水会改变折射率。她不确定这个原理对不对,但试一试也不亏。
她去厨房接了半碗温水,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留白处。纸面湿了之后颜色变深,那些原本隐形的铅笔字突然清晰了许多,不是全部显现,但至少能多看清三四个字。
她赶紧把新看清的字补进笔记本里。补完之后又用干棉签把水吸掉,怕纸面受潮太久会烂。吸水的时候手很稳,一点一点地按,不敢擦,擦会把字迹带掉。
母亲从厨房门口经过,看她对着一张纸涂水,嘟囔了一句"又折腾",没再多问。
第一处留白的文字她已经抄完了,就是关于"运笔之力是否即为笔意"的那段。
第二处留白在"正笔篇"最后一页的页脚,只有两行字:"今日试以意驱笔,笔端生热,非摩擦之热。此热从何来?待考。"
笔端生热。张清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她执笔时确实会产生热感,不是笔杆摩擦皮肤的热,是从手指内部往外渗的热。她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现象,从来没想过要追问"此热从何来"。
周伯年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但他也没有答案,只写了"待考"两个字。
第三处留白在第一篇和第二篇之间的过渡页上。这一页正文只有一句"正笔既明,可入凝墨篇",其余全是空白,也就是全是隐藏文字。
张清侧着光看了很久,抄了大半页。
其中一段写得最长:"笔意非力,非气,非意,到底是什么?慎之师弟未说透。我修炼二十余年,仅知其用而不知其体。譬如用火,知其能烧饭、取暖、照明,却不知火是什么。慎之师弟在时,曾言'笔意是心与物之间的桥',何为桥?桥之两端各为何物?师弟笑而不答。"
张清把这段话抄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但她听不进去。
她盯着笔记本上抄下来的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
"笔意非力,非气,非意,到底是什么?"
周伯年修炼了二十余年,也不知道笔意是什么。
三
这个发现让她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
师父不是全知的。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都沉一分。
六年。周伯年教了她六年。教执笔,教运墨,教符图画法,教笔意的运用。在张清心里,周伯年是这世上最懂笔意的人,比她爷爷张慎之还要懂,因为张慎之去世太早,很多东西没有来得及整理,是周伯年一个人摸索了几十年,把零散的手稿编成了这本图录。
但现在她发现,周伯年的"懂"也是有边界的。
师父知道怎么用笔意,知道执笔的姿势、运笔的力道、画符的顺序。知道"怎么做"。但师父不知道笔意"是什么"。
就像那个火的比喻,知其能烧饭、取暖、照明,却不知火是什么。
张清忽然觉得很沮丧。
这种沮丧不是对周伯年的失望。周伯年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把手稿整理成图录,把方法教给学生,把自己思考的过程藏在留白里留给后来人。他做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
张清沮丧的是自己。
连师父都不知道答案,她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能找到吗?她手里只有这本残缺的图录、一支毛笔、六年学来的基本功。同龄的孩子在放暑假,在河里摸鱼,在讨论考哪个中学。她坐在书桌前读一本看不懂的书,试图弄明白一种连师父都没搞懂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烫,贴上去的一瞬间有点刺痛,但她没有躲开。
窗外是厂区的宿舍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阳台上晾着各家各户的衣服。隔壁楼的王叔在阳台上修自行车,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再远处是厂区的围墙,墙外是一排杨树,树叶在热风里翻动,白花花地闪。
这就是她能看到的世界。从窗户望出去,一览无余,没有什么新鲜的。
那个叫陈清虚的人从省城来,名片还压在她书桌的抽屉底下。青云观,省城。省城有多远?坐火车要几个小时?她没坐过火车,不知道。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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