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蒂尼在睁开眼睛之前,先听到了球落在地上的声音。
落地声和足球不一样,更干脆一些。鞋子似乎也不同,旋转的时候,会发出一点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马尔蒂尼睁开眼睛,正看见排球落在塑胶地板上,球弹起来,被一个不太高的身影挡住。四周不断有人在喊话,头顶的灯光明亮得有些扎眼,计分板上是一个对于足球来说夸张的数字——13:7。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穿着那套深色的睡衣,但却莫名站在了一座陌生的排球馆里。
梦?为什么是排球?因为今天看他们打排球了?
马尔蒂尼还在疑惑,转过头去,却又发现同样疑惑的内斯塔,再往边上看,因扎吉兄弟和加图索也在。五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弄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加图索张开嘴——没有声音。
他皱起眉头,又试了一次,依旧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见状,内斯塔也试着说了句话,嘴唇动了,可大家能听到的还是只有哨声和排球场里球员的喊声。大因扎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向弟弟,小因扎吉摇头,示意自己也一样。
内斯塔走了两步,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拍马尔蒂尼的肩膀。
他的手从马尔蒂尼的身体里穿过了过去。
马尔蒂尼:“......”
内斯塔:“......!!!”
尽管谁也不能发出声音,但他们还是很准确地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了同样的震惊。
加图索走到场边,试着碰了一下朝他滚来的排球,球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手,很快被球员捡了回去。球员似乎没看见他,抱着球从他的身体中间跑了过去。
见鬼了?说不了话、碰不到东西、别人也看不见自己——不对,这不是见鬼了,这不是成鬼了吗?!
哨声再次响起,站在场边的教练大喊了一声:“托米!快点上场!”
五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棕色脑袋匆匆跑了上来。
托米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对于同龄人来说不算矮,可放在排球场上并不算高,黄色的球衣穿在他身上有一点宽大。他一边跑一边提着护膝,乱糟糟的卷发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嘴上一下没停:“老大!我已经很快啦!我总要喝几口水吧!刚刚讲话讲太多了,我好渴!!”
那个叫杰瑞的队友无奈:“你就不能先过来再讲话吗?”
“我这不是在路上了吗!”托米利索地站在网前。
细看,这张脸比二十岁的时候稚气得多,还带着一点圆滚滚的脸颊肉。眼睛倒是没变,一样亮晶晶的。声音有一些区别,听起来更清亮。可当他开始打球的时候,一切又变得熟悉起来。
对面的队员普遍身材都很高大,给回来的位置很惊险,一传已经努力接,但还是偏了一点,托米立刻从网前追了出去,最后两步几乎是扑过去的。他干脆地把球垫回场内,同时大声地喊:“汤姆!后面!!”
队友赶到他说的那个位置,勉强把球送过球网。对面立刻组织进攻,后排又一次接歪,托米从地上爬起来,脚下一蹬就往落点赶。他快步跑到落点,穿过半个球场追上第二颗球,他背对球网,抬手前快速扫视了一圈,只轻轻一动,球便稳稳地落到另一侧攻手的起跳点前。
攻手起跳、扣球,得分。
得分的人刚开始庆祝,托米就跑过来了:“那球怎样?接得舒服吗?刚刚位置有点太远了,我只能给高一些。我感觉你刚刚最后一步有点吃力,这种高球你可以晚一点起跳,或者下次我送低一点。汤姆,你不要着急,把握好时间——”
汤姆停止庆祝,推着托米的肩膀,“轮转!轮转!别说了!”
场边的内斯塔悄悄弯起了唇角——原来托米从小就这样——早就习惯在来球前看遍场上所有的人,早就能看穿最漂亮的传球路线,早就爱在每一次得分后追问攻手这球到底舒不舒服。只是这个时候,传球的工具还不是脚,是手。
比赛继续,哪怕场下的几人对排球一窍不通,也能看出场上的人对托米的依赖。攻手们等待他的选择,对面的拦网追着他的动作不断移动,一传在传球时第一反应也是寻找那颗棕色的脑袋。托米用响亮的声音控制着整片球场:“快一点!”“慢下来!”“晚点再跳!”“这球给你!”“嘿嘿,骗你的!(*^▽^*)”
轮到托米站在前排的时候,对面三个人都在等待他的传球,他迎住排球,双手做出传球动作,下一秒却突然把球拨过球网,球贴着网,轻轻落进无人防守的空地。对面拦网气得大喊几声,托米转身蹦蹦跶跶地去到新的位置,他举起一根手指,和队友说:“接下来你们要多看我手势,如果我说的话和手势不一样,照手势做。刚才那球只能用一次,他们下次肯定会防。我如果还这么打就是把分送给别人,所以不要期待有第二次。汤姆,你下一球继续准备,我会让他们以为我要给杰瑞。杰瑞,你也要真的跑,不要只是装一下,你知道吗,你装得特别假——”
场外的教练没忍住,喊一声:“托米!你少说点!”
“我不累!”
“你不累别人累啊!”
汤姆和杰瑞一起点了点头。
场地边,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在低声交谈,他们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五个人,交谈的声音清楚地传进了几人的耳朵里。
“下个月国家队的集训,里纳尔迪应该是一号吧?”
“当然。”另一个人说得非常随意,“下一期的主教练非常喜欢他,唯一的缺点是身高和年龄,我估计他最差也是二号。明年青锦赛他肯定就是一号了,应该不会轻易轮换。”
“要是再高一点就好了。”
“他这个程度的脑子和手感早就够弥补那一点身高的差距了,听说特雷维索和库内奥都在联系他父母,不知道摩德纳还能不能留住他。”
这好像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托马索·里纳尔迪会继续参加更高水平的比赛、在俱乐部和国家队担任主力,然后再长大一些,被更多豪门争抢,拿到很多很多金牌。他的未来就像排球球网一样宽阔、笔直,清楚地向前延伸着,只需要不断奔跑——
奔跑。
最后一分,托米奔跑着救回一颗几乎冲向了看台的球,在身体撞上广告牌之前把它托回了场地,汤姆高高跃起——
球落入对方场地时,体育馆变了。
————
还是同样颜色的地板,馆外的天色暗了许多。几块场地满满当当,球员们在做着不同的训练内容。托米没有站在网前,他穿着运动外套,坐在场边,左手腕上绑着护具,抱着膝盖看队友练习。
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马尔蒂尼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加图索第一个往前走,他走到托米面前,用力挥了挥手。十四岁的少年没有任何反应,目光穿过加图索的身体,继续紧盯着场上的排球。加图索想伸手碰碰他的脑袋,手指再一次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他转过身,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排球。
排球纹丝不动。
突然,教练来到托米身边,弯着腰和他说了几句。托米脱下外套,低头解开护具,活动了一下手腕。
托米重新站到了高高的球网前。
最开始的几颗球很漂亮,准确地落到攻手面前。托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扯出一抹笑,回头看教练:“教练教练,我就说已经没问题了吧~刚刚那几个完全不疼,我传得很好吧?!再多给我几个——!”
第七颗球偏了一点。
攻手临时调整,勉强把它打过网。托米追上去,解释:“刚才不是你的问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出手时没有完全发力。下一球我会调整,你按照原来的节奏跑就行,不用迁就我。”
下一次,传球还是很漂亮。再下一次,也一样。
训练继续,排球一次又一次的落进他的手里。慢慢地,原本几乎不再需要思考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疑,球离开指尖时,不再总去往他想要的位置。这一颗太贴网,那一颗越过了攻手。
托米匆匆说了一声:“抱歉,刚刚传歪了。”
再下一颗,球滚出了边线。
托米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滚远。
教练吹停训练。
托米站在网前,看向落在边线之外的排球,小声问:“可以再来一次吗?”
教练摇头,没有直视托米的眼睛:“今天就到这里,托米,你去休息一下吧。”
“教练,刚才只是失误。我还能传好的,再给我一个吧,好吗?”
“托马索,结束了。”教练说。“去休息吧。”
托米闭上嘴,过了一会儿,他走回场边,穿上外套,把护具重新戴上。场上的训练继续,鞋底摩擦地板,排球不断被托起、扣下,一切都和刚才没有区别。
只是二传换成了别人。
内斯塔走到他身旁,坐下。明知没有用,还是伸手碰了碰他垂下的卷发。指尖穿过发梢,什么也没有留下。
开始下雨了。
时间在这个梦境里突然失去了意义,窗外的风景快速流转,先是下雨,然后变成冬日灰白的天。
托米休息、恢复,回到球场。
球被传到底线之外。
再休息、再恢复、再回来。
窗外的积雪融化成诊室里大片的白。
场景再一次变了。
诊室里很安静,托米坐在父母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医生正在告诉他,他的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影响,情况稳定之后,把排球当做爱好再去打打也不是不行。可是如果要做职业二传,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建议托米这样做。
“不建议是什么意思?”托米立刻问,“不是绝对禁止,对吧?既然不是绝对禁止,就代表还有可以继续的情况。可以控制训练量吗?一天减少到原来的一半,或者比赛期间正常训练,其他时候休息。我也可以改变传球方式,尽量减少手腕——”
“托米。”爸爸叫住他。
医生没有回避:“你当然还可以把球托起来,现在也可以,你甚至可以托得很漂亮。问题在于,一名职业二传每天不会只传一次。你需要重复几百次、几千次,再连续很多年。一天一天继续下去,你的情况很可能变得更严重。”
“那我休息半年呢?一年也可以啊!”
医生没有接话。
“那我还可以打职业吗?”托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医生摇摇头,很抱歉地说:“不建议。”
还是这三个字。
加图索猛地走到桌边,手掌重重落下,却直接穿过桌面,他张嘴似乎在反驳什么,可没有人能听见。小因扎吉也站了起来,大因扎吉皱着眉望向窗外。内斯塔从始至终都很安静,只是看着那个沉默的孩子。
马尔蒂尼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即使能说话,这个结论也不会改变。
托米低着头,像是在等待回答。
他的手没有回答。
————
回到家,托米说:“爸爸妈妈,那我先休息一阵,以后再看。说不定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医生也没有说绝对不行,不是吗?”
第二天,他没有出门。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
队友们来家里找他,托米关上房门,让妈妈告诉他们自己在睡觉。俱乐部和国家队的教练打来电话,他让父亲去接,转身回了房间。
球撞上客厅墙壁的声音消失了,属于托米的清亮的话语声也是。
家里越来越安静。
托米吃得越来越少。
他不再在餐桌上讲昨天比赛二传的传球和站位,吃饭的时候,桌上只剩餐具偶尔碰到盘子的声音。妈妈问他要不要多吃一点,他摇头,说自己已经饱了,留下还剩半盘的意面,很快离开了桌边。
几个人跟着他回到房间,看到少年抱着膝盖坐在床边。他没开灯,昏暗的房间里,一切影影绰绰。排球就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托米没有拿,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安静地看着那颗球。
安静。
大因扎吉站在门口,门缝里隐约传来的光透过他的胸膛。加图索又试了一次,依然碰不到托米。内斯塔蹲在少年面前,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却没有任何声音。小因扎吉站在他身边,手伸出一半,最后停在半空。
安静。
作为职业球员,他们踢过比赛——失误了可以补救,落后可以逆转,只要终场哨没被吹响,就总有下次触球。可伤病没有这么讲道理,受伤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在残酷的竞技体育里,拼搏是健康者的特权。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看到走廊里的灯熄灭,看到父母在托米门前停留的身影,看到太阳升起,等下一次光亮起来时,他们又回到了排球馆。
场上没有比赛,没有训练。灯只开了一半,球网安静地、高高地横在场地中央。马上就要十五岁的托马索·里纳尔迪站在网下,怀里抱着一颗排球。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动作,手指慢慢划过排球表面的接缝,似乎是在重新确认球的形状。场地里很安静,太安静了,连心跳声都听得明晰。
过了不知道多久,托米低声说:“可我真的很会传球。”
没有人比站在这里的五个人更清楚——这句话是真的。
他们看过他无数次追到那些几乎不可能救回的球,看过他把对面比他高大许多的拦网骗得团团转,看过场上的队友们无比自然毫无保留信任他的样子。托马索·里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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