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夏天被撒丁岛上的假期切成两半。
七月，托米回到了福尔梅洛。岛上的阳光把他晒黑了一些，也晒干了他心里的疲惫和潮湿。重新穿上拉齐奥训练服的时候，他先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地拍拍自己的胸膛：很好！很棒！感觉比去世界杯之前更帅了！
5月上旬的时候，拉齐奥就已经官宣罗伯托·曼奇尼将担任主教练的消息。两年前，曼奇尼还和内斯塔、小因扎吉等人并肩捧起了意甲冠军奖杯。退役后，他转而进入了埃里克森的教练组，又先后去了莱斯特城和佛罗伦萨。现在，兜兜转转，他回到了福尔梅洛——以主教练的身份，在三十七岁这个过分年轻的年纪。
托米不是第一次见他。2000年刚来拉齐奥的时候，曼奇尼已经结束了他的球员生涯，托米作为偶尔来一线队跟训的新人，和助理教练算不上多熟，但至少也说过几句话。
新赛季第一次训练，早早到场的托米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和助理教练交谈的曼奇尼，他看上去很精神，双手抱在胸前，十分帅气。
托米哒哒哒地跑过去：“曼乔！好久不见呀！(*^▽^*)欸！不对！现在不能喊你曼乔了，教练先生！”
曼奇尼转过身，“托米？”
“是我！你还记得我呀！！”
“一般人应该很难忘记你。”曼奇尼突然说：“你在世界杯上的表现很棒。”
“我踢球可比之前厉害不少哦！”托米得意地挺起胸膛，“你看我比赛啦！！你肯定每一场都看了吧？教练，你觉得我踢得怎么样？我跟你说哦，踢韩国那场我可紧张了。不过我是后知后觉才开始紧张的，我回更衣室之后腿都有点软啦——”
“托米，先去热身。”曼奇尼说。
“好的！”托米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不过等一下训练结束我可以再来找你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觉得我踢得怎么样？！”
曼奇尼朝他挥挥手，目送托米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他忽然想起两年前，这个小孩也是这副德行，别人已经结束训练了，他还在追着埃里克森问问题。现在，被问问题的换成他了。
新教练对拉齐奥实在是太熟悉了，训练很快步入正轨。托米相当喜欢这位新教练，因为曼奇尼在当球员的时候也是个擅长传球的人。在托米刚开始足球训练的时候，他看了不少他和维亚利的比赛录像——明明站在离球门那么近的地方，他却总能把球送到更合适的人脚下。有几个进球，连托米看着都有点忍不住想自己射门了，曼奇尼却偏偏传了，而且传得相当漂亮。
太棒了！托米心想。这是一个真正懂得传球魅力的聪明的人！！
托米对每天的训练充满了期待。可很快，托米发现，曾经喜欢传球的人，在当了教练之后，不见得会让场上的球员们随心所欲地传球。
一次分组训练，托米踢得相当开心：前面有人要球，他飞奔过去接应，左边出现机会，他立刻移动过去。他送出一脚直塞，足球从几名对手之间穿过，到达小因扎吉脚下，虽然最后射门被扑出去了，但托米还是没气馁。
“嘿嘿！莫内莫内！这脚传球是不是很棒呀！”
曼奇尼在场边吹响哨子，喊：“托米！过来！”
托米开开心心地跑过去：“教练教练！刚刚的传球很棒吧！”
“是不错。”
“嘿嘿！”
“但是你为什么乱跑？”
“啊？”托米愣了一下，“我乱跑了吗？左边不是有空间吗？”
曼奇尼叹了口气，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指着足球场：“你原来站在哪里？”
“那里。”托米指了指中路。
“来，我们一起来看一看你过去之后这里变成什么样了。”曼奇尼拿出战术板，用磁铁摆出阵型。
托米认真看了一会儿，他出去之后，中路的位置空出来一大截，附近的队友不得不向中间靠拢，原本有人负责的边路空出一截。
“边上空了......”
“你想想，如果你那脚球没传出去，对方抢到球以后会干什么？”
“从边路反击......”
“所以，你是不是乱跑了？”
托米在心里认真算了一下距离，思考了一会儿自己赶不得及回防，最后不得不承认，“好像是哦，对不起教练。不过我明白啦！我不能看到有空就一股脑跑过去！我还得关注队友的情况，不让别人替我承担风险！但是......具体我该怎么做呢？教练，我有点想不明白。”
曼奇尼的眉头松了下来，他没接话，看着托米碎碎念。
“我是不是可以让右边的人提前先出来一点呢？可是这样就不一定能抓住那个传球的时机了，而且右边一样会空一大截出来......我让桑桑往前走点？可是后卫上来之后，对面如果反击，他们不一定赶得及往回走，对体力的消耗也很大。啊！那我是不是可以让前锋先往回跑一点呢——”
“托米。”曼奇尼开口了，“重新开始训练吧，你不如去场上试一试？”曼奇尼顿了顿，说，“我相信你能自己找到解决的方法，对吧？”
“我肯定行！”托米点点头，往球场跑去。
————
训练一天天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在夏天，福尔梅洛里忙碌的不止是教练和球员。办公室里，传真机没有停过，报纸上，各种各样的转会猜测愈演愈烈。今天这家媒体说某家俱乐部给了报价，明天另一家媒体又说双方没有谈拢。
俱乐部的财政情况似乎变得很糟糕，8月19号，由于拉齐奥迟迟没有完成付款流程，意大利职业联盟宣布蓝鹰对曼弗雷迪尼、埃里贝托、奥多的引进全部无效，按照规定，转会暂时无法批准，三名球员面临返回原俱乐部的可能。
拉齐奥缺钱的事情，托米早就知道。内斯塔被其他俱乐部报价的事情，托米也相当清楚。但每次传出消息，第二天内斯塔还是坐在拉齐奥的更衣室里，聊天、吃东西、换衣服。托米有时候会跑去问他：“桑桑，今天报纸又说你要走了！是真的吗？”
内斯塔每次都摇头。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底，内斯塔还坐在那里，托米想了想，觉得转会应该不会发生了，毕竟窗口马上就要关了。
八月三十一号上午，拉齐奥照常训练，在去训练场的路上，托米照常拉着内斯塔聊天。
“桑桑！明天我们加练一下暗号吧！！”托米兴致冲冲地说，“我想到新的了！”
“教练不是说让你放弃这个想法吗？”内斯塔无奈，“你这几天都想了八百个暗号了，我记不住。”
“哎呀！你要相信自己！多努力！多记！”
“我已经很努力了好吗？”
托米拍拍他的肩膀：“那就更努力！我觉得你一定能做到！”
训练开始，内斯塔和克雷斯波都在。内斯塔传球，托米接住又送给克雷斯波，克雷斯波射门，足球撞上门柱，反弹出去。
托米追上克雷斯波：“埃尔南！我觉得咱们刚刚那个配合还差点意思！我们明天再加练一下吧！！”
克雷斯波点了点头。
训练继续。期间，内斯塔被工作人员叫走了，托米没有太在意，毕竟这些天来，内斯塔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临时离开训练场。直到上午的训练快结束了，托米才发现内斯塔一直没回来。
“桑桑呢？”
“去主席那儿了吧。”有人回答。
“又去？”托米嘟囔，“今天去得也太久了吧！”
托米撩起球衣擦了擦汗，回头看向基地大楼。
内斯塔还没出来。
————
训练结束后，托米没有像往常那样和队友直奔食堂，而是留在了更衣室里——他准备等内斯塔回来一起去吃饭，顺便继续讨论暗号的设计，他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到熟悉的脚步声。
更衣室的门开了，内斯塔走进来。
“桑桑！”托米开心地说，“你终于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去吃饭吗！”
内斯塔没有接话。
托米的目光移到内斯塔的脸上，忽然发现他的表情不太对劲，眼睛也红红的。
“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内斯塔小声地说，声音嘶哑，“我要去米兰了。”
“米兰？”托米的心跳停了一拍，“AC米兰？”
“嗯。”
“不是说谈崩了吗......”
“又重新谈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走？”
内斯塔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
“现在？！”托米站起来，“现在就走？！不是！现在已经中午了！你下午就要走吗？你还什么都没收拾吧？怎么来得及！！”
托米懵了，俱乐部已经拒绝过那么多份报价，内斯塔本人又那么想留下，转会窗口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要关了，他以为，离别不会发生了。
“桑桑。”托米突然安静了，“你真的要走了吗？”
“嗯。”内斯塔说，“俱乐部需要钱。”
托米闭上嘴，低下头，盯着训练服上的队徽看了一会儿。忽然，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说：“那你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内斯塔摇摇头。
“我去你家帮你收拾东西吧！”托米扯起嘴角。
“托米，你不必——”
“我下午没有安排！比赛在晚上呢！”托米飞快地说，“而且你下午的行程肯定特别着急，要带的东西那么多，万一你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办？我很擅长收拾行李的！我来罗马的时候什么都没落下！所以，让我来帮你吧！”
内斯塔终于笑了一下，他点点头，说“好。”
托米立刻过去打开内斯塔的柜门，唰唰唰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塞进背包里。
到了内斯塔家，托米一进门就开始忙碌起来。
“桑桑！你要带几件外套？——啊！这件外套还在呢！——你是不是该带几件厚的？再过一阵子就该降温了。你在米兰的住处安排好了吗？洗漱用品要带吗？还是去那里再买？哦哦哦！对了，你一定要记得带浴巾！厚的可以放在家里，薄的可以放在更衣室，我一直是这么安排的——”
内斯塔没忍住，说：“托米，我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我当然知道！可是这次不一样呀！”托米认真地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去客场，踢完比赛就回来了。可是转会......”
托米突然不说话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内斯塔见状，赶忙说：“你想不想要我这件外套？我送给你。”
“可是这件我欣赏不来耶！”托米笑了，“不过我还是不客气地收下了哦！这样看见这件外套，我就会想到你了！对了，说起外套，你手上那件外套要小心一点折！不然会皱得很厉害的！”
“你还懂这些？”
“我来罗马那年，妈妈教我的！”
“你来罗马的时候还要你妈妈帮你收拾东西？”
“那时候我还小嘛！”托米嘟囔一声，“我现在已经二十岁了！进步很大的！都可以帮你收拾了！”
“才两年，进步能有多大？”
“两年可以学会好多东西呢。”托米说，“如果是两年前，我现在肯定还在哭鼻子。”
说完，托米低下头，继续帮内斯塔整理衣服。
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两个人各司其职，托米负责收拾东西，内斯塔在旁边帮忙，时不时接几个电话，接完电话，还得回复托米突然冒出来的问题。
“桑桑，米兰有正宗的猪头肉意面嘛？”
“不知道。”
“那我帮你打听打听！问到正宗的餐厅，我发短信告诉你！”
“好。”
离登机的时间越来越近，托米加快速度，开始收拾从福尔梅洛带回来的包。
“桑桑。”
“嗯？”
“这个要带吗？”托米举起一件天蓝色的训练外套。
“......先放着吧。”内斯塔很小声地说，“到了米兰，我就穿不了了。”
托米摸了摸上面鹰的刺绣，凹凸不平的触感有些扎人，然后，小心地把它挂进了衣柜里。
内斯塔以后不会穿着这件衣服走进福尔梅洛了。明天，他不会坐在更衣室里和小因扎吉聊天了。明天，他不会继续和自己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暗号了。
没有明天了。
“桑桑，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内斯塔说。
“真的？”
“托米。”内斯塔无奈地说，“我是罗马人。”
“哦！对哦！”托米挠挠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傻，“我都忘了这个！你当然会回来了！”
他重新开始整理，嘴上没停：“那你下次回来一定要提前打电话告诉我哦，我去定餐馆！今年冬歇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玩！啊对了，还有国家队训练呢，到时候我们也要一起！”
“好，我们一起。”内斯塔说。
“呀！发现好东西了！把这个带上吧！”
内斯塔转过头去，发现托米手上正举着一张合照，那是2000年拉齐奥夺冠的合照。照片里，漫天的彩带定格在空中，内斯塔穿着蓝色的球衣，和队友们挤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这个瞬间，在照片上，被凝固成永恒。
“这是珍贵的回忆！”见内斯塔没有拒绝，托米小心地把相框放进行李箱里，在周围垫了几件衣服，确认它不会被压坏后，好好地合上了箱子。
“好啦！”他把箱子立起来，拍了拍，“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内斯塔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该走了，托米和他一起把东西搬到楼下。
“桑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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