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望月盛会，这几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云层高远。当然，只靠天意远远不够，重建灵均时，上头最先拍板的就是修复“领空意识层”，调整视觉参数，确保市民看到的天空景象和地球无异。

“领空意识层”简单来说就是给天空穿件外套，打扮成人们能接受的传统样子。

星际拓荒后，人类居住地散落于宇宙各处，有人住在大行星上，有人住在小行星上，还有人住在卫星上，而居住星周围还有五花八门的其他星。

你身处地球时肉眼能看到的只有月亮和太阳，以及遥远的星点，如今，你可能转头就面对深紫色，比自己站立的卫星大出数倍的主星，一低头，又看到硕大诡谲，缓慢移动的行星带，再仰头，小恒星上近在咫尺的机械人造物静静漂浮，总观效应叠加巨物恐惧极易造成神经崩溃，许多人没有星际遨游的条件，根本难以适应，远古基因会替身体率先反对。

适应环境是个漫长的过程，于是，给天空穿衣服应运而生，现在，几乎超百分之八十的居住星都穿了衣服，区别在衣服质量的优劣。

比如灵均行星本来紧挨行星九鹭，九鹭的直径是灵均六倍，双星争辉，谁看谁吓人，但穿了衣服后，抬眼只能看到梦幻蓝天。相比之下，赤尾星不仅是卫星，被主星打压，衣服质量也差，赤尾星的白天能看到东西两个大“太阳”。

这项技术也是近几年才发展成熟，解引记忆犹新，他小时候，海绵卫星活泼，卫星旁还有颗大恒星，反射得山海星的早晚天空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深红色，看得久了，会产生天空漏了道缝的错觉，也会不自觉幻想，那道缝被神秘巨手撕扯，巨人硕大的眼睛扒开缝隙，注视渺小的他们。

小时候？

实验室？

解引脑海闪过零碎片段，与他昏迷时的梦境重合，但两者均是画面模糊，走马观花，连时间线都不明确，真假难辨。

解引心脏一紧，他想起来，无影灯和冰冷的解剖台格外清晰，利器一层层剖开皮肉的声音也反复回荡。

还有，他被迫大睁双眼，看无数双手一拥而上，将他捆绑，随后手术刀切割皮肤，皮肉张开，灵核暴露，医疗警报灯刺目，大片猩红色从解剖台蔓延到地面，嗡一声剧烈钝响，灵核薄膜撕裂，与血液、组织液混合成浓浆，濒临汽化，他呼吸转瞬衰竭，意识游离。

思绪混沌，一发不可收拾。

毫无征兆地，交感神经激活，血管迷走，剧痛直直蹿入身体，顺着全身疯狂游走，最后尖锐地打入腹部，解引额头蓦地渗出冷汗，眼前阵阵漆黑。

他张了张唇，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肘支着床沿，攥住床边围栏，他屏息咬住指骨，用力按紧腹部。

痛感真实清晰到他怀疑他真的有器质性问题。

灵核透支，倒灌能量，再次透支的绝望无限循环，像反复挖掉灵核又补上，肾上腺素无数次拉拽起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机能。

过山车一样的精神刺激导致解引五感模糊，他一时竟恍惚自己究竟在哪？自己真的还存在吗？

就这么疼了七八分钟，解引才稍微缓和，大喘了几口气，勉强打开蜷缩的身体，平摊在床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床垫柔软的触感及时又深刻，解引用力沉下身体，任由自己完全接触棉织物，腹部连着大腿还在微微打颤，手心额头完全洇湿，全身像过了遍电，又淌了遍冷水。

终于平缓了呼吸，他伸手拽下病床边的探头，抵住灵核的位置扫了扫，灵核没有变化，一切如常，他的手环也没有预警，身体指数平稳。

病房空旷安静，雪白的墙壁闪烁晃动的光晕，窗户留了窄缝，纱帘柔韧飘逸，净风系统过滤掉空气杂质，望月节芬芳的香气丝丝缕缕攀进窗口，氤氲清浅。

解引在恍惚中感到恐惧。

闪回只会闪现真实的已发生的片段，以往的反噬还没有过被梦魇折磨，混淆现实的情况，他有些不知所措，潜意识怀疑自己的记忆。

长时间被规则绑缚，反抗意识极易滋生，他作为星种在实验室待的那十几年，真的没有试图逃离过吗？

还是说，只是神经高压下，他的防御机制作祟，产生了幻想，比如，幻想自己脱离帝国体系的平行生活。

有没有可能，平行生活才是真的，现在的一切反而是假的？

手环突然震动，有消息进来，打断了解引越陷越深的强迫性怀疑。解引开着自动接收，隔了会儿，延伸屏幕展开，消息自己蹦了出来。

解引视线艰难聚焦，应烁的声音播放并转成文字。

Ying应烁：在干嘛？我要死了！网安部门好累！我抓了三天也没抓到一起二级案件，再这么下去，我不会得在灵均呆一辈子吧。

Ying应烁：还有那个盛邈，要不要这么小心眼，每天晚上都要借训练的名义打我，呵呵，哥哥，他看上去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一脸颓样，打架怎么那么厉害，有弱点吗？给我支个招呗，白天没累死，晚上也要被打死了。

Ying应烁：……你有没有…想我？没来网安前，我哪知道他们看我有个灵核就非让我干满20个小时，剩下8个小时都留给盛大将军了，灵核者也是人好吧。

Ying应烁：我们又好几天没见了……明天是望月节最后一天。

所有语音条播放完，解引又点了重播，应烁鲜活的声音能压过频繁的耳鸣和恐慌。

应烁等不到解引，坐不住了，左右看看，借口去茶水间灌咖啡续命，在网安Z部部长的冷眼瞪视下溜走了。

茶水间足足三层，应烁短短几天已经摸清了套路，第三层东南角的咖啡机最旧，做咖啡最慢，且咖啡师机器人话痨，是上班摸鱼的不二人选。

他压根不爱咖啡，随机选了一杯，取号之后站在落地窗前给解引打电话。

应烁很敏锐，解引又真的在意，不想让他瞧出自己的异样，于是在电话接进来时扯了个正在开会的理由，迅速拒绝了。

解引都不用猜，某人一定立马耷拉嘴角，幽怨地举着手环要他给个准确的空档时间。

果然，下一秒。

Ying应烁：什么时候结束？我想跟你说话！

解引早编辑好了文字，前后脚发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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