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口,申绾其实还有点羞赧,不确定蒋颂山会有什么反应。可他石化了似的僵在那儿,反倒让她捕捉到一丝微妙的信息:
没一口回绝,那就是有戏。
也不管是不是错觉。
申绾眨巴眨巴眼睛,又伸长了脖子往蒋颂山那边挨了挨,信誓旦旦地画起大饼:“汪际白可说了,咱俩是最最最要好的朋友。眼下我正处在危难之际,你拉我一把,我发誓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
蒋颂山缓了好半晌,眼睛在她瓷白的脸上转了几转,抬手就往她额头上贴:“中暑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申绾一把扒拉开他的手:“我没说胡话。我就是突然想到个词儿,叫系统脱敏。”
仿佛是否极泰来,她觉得自己这个灵感妙得很,语速也快了起来:“奶奶这病说白了,就是怕当年我爸妈的悲剧重演。那咱俩先结婚,我把你拉进门,奶奶就如愿了。然后,我再找别人多结几次,到时候跟奶奶坦白,给她来个系统脱敏——”
“你还想多结几次婚?!”
蒋颂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我刚还说你不靠谱,真是一点儿都不委屈你。你好好想想这对吗?”
申绾吃痛地唔一声:“对啊,我感觉这个办法挺好的啊。”
见他脸色不对,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连忙紧急澄清:“反正咱俩是假结婚嘛,你要是嫌名声不好,可以不公开的。”煞有其事地坏笑着挑了下眉,“就是你以后不是头婚了,如果你未来的女朋友嫌弃,我可以出面解释,包负责到底哒。”
这一番“负责到底”的贴心着想,听在蒋颂山耳朵里完全是大放厥词的程度。他突然站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无头的苍蝇似的来回转了几轮,特意坐到玻璃茶几另一侧的沙发,拉开了距离。
没接申绾头不头婚的话题,蒋颂山换上一副说教的语气:“我跟表叔联系过了,奶奶现在情绪稳定,只要不受刺激就不会发病,这一点你自己也清楚。后续的治疗等家庭医生回国,和院内的专家教授联合会诊,这些都用不着你操心。
还有,汪际白说得对,我们关系很好。我也愿意配合你演戏,只是婚姻不是儿戏,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算了不说了,你先走吧。”说着就略显急躁地自己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拉她的手腕。
“啊?”申绾甩手不干。
“……刚说十分钟都不到,怎么就不说了?”她完全不明白哪句话出了岔子。
蒋颂山:“你快走吧,别搁这儿气我了。”
“不是你——”申绾声音有点不稳,手脚都勾住门框不肯走,“你昨天不是已经答应帮我了吗?要跟我一起商量的,你亲口说的!”
“我同意的是商量怎么帮你稳住奶奶,不是商量怎么把自己搭进去。”蒋颂山连拖带拽的,但还记着保持绅士距离。
在走廊这种公共区域拉拉扯扯到底是不好看,申绾没太挣扎,但还在做最后的争取。
她身体向后仰,故意拖慢脚步:“不走、不想走!说好的要替姥姥照顾我呢?我就求了你这么一件事都不行,你说话不算数!”
蒋颂山听到这话心头一紧,随后二话不说直接绕到她身后,推着人往前走。
他边推,边用她的腔调,回答:“不行,就是不行。”
到了电梯口,替她按了下行键。
“你自己冷静冷静。”他把电梯门给她挡着,语气放软了一些,但态度丝毫不松动,“你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我绝不同意。今天不商量了,我让司机在车库等你,先回家。”
电梯门合上前,他又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不许胡闹。”
-
申绾一出电梯,就被一声喇叭惊了一跳。那个叫老魏的司机正站在车旁,朝她挥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显然是蒋颂山吩咐安排过了。
她眯了眯眼,没往前走,忽然觉着不对劲。
有求于人怎么了,就低他一等了?
她是那种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吗?
就不走!
这样想着,申绾伸手,重新按下了上行的电梯键。
重新回到26楼餐厅,靠窗的长桌已撤去了餐盘,换上了几碟精致的甜品。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咖啡香混着甜品的馨香,闻着就让人放松。
可申绾放松不下来——虽然其他人都还在,但蒋颂山和宋总夫妇的位子是空着的。
她在原位坐下,拿叉子戳了块蛋糕,心不在焉地等着。蛋糕是芝士的,叉子戳进去就陷了一个小坑,拔出来又弹回去,她在上面戳了七八个小洞,没一口往嘴里送。
大概是先前蒋颂山那些夹菜照顾的举动太过显眼,这会儿几道隐晦的打量,时不时地从她身上扫过。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与探究,甚至还有一两个胆子大的,偷偷举起了手机。
就在这时,身边忽然多了个人影。
“小绾姐!”
南谦鬼鬼祟祟地一屁股坐在蒋颂山的位子上,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挨过来小声问:“我哥呢?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这话说的,好像她很会欺负人一样。申绾有些不爽,侧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他背后出口的方向,正好瞥见蒋颂山和宋总夫妇一行人往这边走。
她视线越过南谦,直直地落在蒋颂山脸上,恶向胆边生:“能怎么样?我对他好还来不及呢。这不,饭都吃完了,还专门在这儿等他。”她特意把“好”字说得很有嚼劲,这样就能送进某人的耳朵里。
南谦更好奇了,眉毛拧成一团。傻乎乎地问:“在这儿等什么啊?”
等到某人近到几步之遥,申绾将手里的甜品叉轻轻搁回盘边。就着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跟你哥求婚了,等他一个答复呗。”
南谦张着嘴:“???”
偌大的公共餐区,仿佛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背景里轻柔的爵士乐,旁边客人的低语,咖啡杯与杯碟轻微的碰撞——所有动静都消失了。那些原本隐晦打量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惊愕,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而蒋颂山像是被这句话惊了魂般,钉在原地。
他嘴角原本挂着的、那抹商务应酬的得体笑意,就那样僵在了脸上,然后像碎瓷片一样,一块一块地裂开,露出了底下她看不懂的复杂神情。
-
酒店地下停车场负二层。
蒋颂山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搭着方向盘,没启动车子。
刚刚当众被求婚的余韵促使他心脏剧烈跳跃着,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他松开方向盘,手垂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裤缝,又抬起来摸了下空调出风口,拨了拨扇叶的方向。扶手箱被他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翻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在掌心,吃了。
乱忙活了一通,余光瞥见副驾上的申绾正歪着头看他。
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耳朵后面那个蚊子包,那块皮肤还红着,被她挠得微微发烫。
之前戴的那副珍珠耳夹已经摘下来,在她指尖像盘串一样拨弄着,满脸无所谓,好像刚才在餐厅里扔出那句“我跟你哥求婚了”的人不是她。
见他看过来,申绾立刻停下动作,龇了龇牙,冲他讨好了那么一下。
蒋颂山别开脸,在心里暗骂了句“没心没肺”,望着车窗外舒了口气,才伸手去摸衬衫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软管。
是药膏,蚊虫叮咬后用的那种,包装盒还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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