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烟气缭绕,恍若天庭坠落凡尘。
雎茂才嗅着鼻端浓郁的檀香,忍住一个又一个喷嚏,想将心思放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上,右眼皮却按捺不住地狂跳。
没来由的,脑中浮现出今晨所见。
那贺才人穿一身白衣立在墙下,一双眸子暗藏寒霜利剑,死死盯着他瞧,其间掺着叫人捉摸不清的情绪。
是怨毒,嫌恶?
亦或是二者皆有?
可瞧她的举止却又不尽然,分明是刻意蹲守于他,似乎有什么未尽的话要同他讲。
雎茂才的双手早已浸染过无数鲜血,自认心肠硬得像块石头,纵使午夜梦回,也从无那些枉死苦主前来纠缠,他本想着,贺才人不过是块阻碍皇后娘娘前程的绊脚石,除掉便是,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
鸩酒入喉,一了百了,落个干脆痛快,那才人本该感念他这份体面才对。
可事情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目光下落,扫过被膝盖撑得绷起的布料,雎茂才眸光微闪,不觉间,双手竟抖如筛糠。
自早年在刀子匠手里遭了那一刀起,他便自认与猪狗同类,这副残缺的身体,这些年被他层层裹在衣袍之下,藏得严实,从不肯叫外人窥见半分。
而昨日经他之手,他的脸面、他的尊严,被他一层一层脱下,彻底撕碎,碾进尘土之中。
到如今,他竟是连猪狗都做不成了。
贺兰莛,贺兰莛……
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莫非是我作恶多端,上天派你下凡折磨我的么?
心绪纷乱间,胸中郁气堆攒,肚腹胃部阵阵翻腾,愈发恶心起来。
“提督,提督!”
这声疾呼宛如天外之音,自天灵盖劈头而下,瞬间叫他清醒了大半。
雎茂才忙站起身来,擦去额角冷汗。
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撩开近旁的明黄色隔帘,往一旁养心殿快步走去。
不过几息间,便来到那龙座之前,俯身应道:“奴才在,圣上有何吩咐?”
被称为圣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但见他伏在桌案前,手握朱笔,眉头拧做一团,见雎茂才前来,浑黄的眼中顿时焕发出几分活气。
他将笔搁下,幽幽叹了口气:“前阵子南北涝雨不休,多地积水成灾,朕心里一直悬着,你看如今雨已停,水患尽数消退,待赈银落了实,地方安抚妥当,百姓也能安稳度日了。”
雎茂才颔首:“皆是陛下诚心感天,修身济民,若非陛下日日静心导引,后宫娘娘潜心积善,灾厄断然不会平息得这般安稳迅速。”
“也就你能懂朕的这份心思。”皇帝爽朗一笑,唇下胡须亦跟着震颤,“朝中诸臣,终究是俗世眼界,整日只知治水、拨款,忙前忙后,皆是徒劳治标。”
说到此处,他呼吸一凛,“天地祸福,从来不在人力折腾。”
“而在乎心气阴阳调和,人心净、宫气宁,四方自然安定。”
他转头透过雕花窗棂朝外望去。
目光所及,满眼皆是高墙重檐、青砖冷瓦,规制森严,竟寻不到半分天然生趣。
一张老脸浮现出浅淡的厌倦,“这养心殿终究是太拘人了,日日对着案牍诉状、朝堂纷争,满眼都是凡尘琐事、人间浊气,久居此处,难免心躁气浊,道心根本静不下来。”
他低头扫过满桌待批的奏章,随意抬手轻压纸面,“这些俗务,翻来覆去都是琐碎烦扰,便……暂且放一放。”
雎茂才抬眼,目光跟随圣上的举止,右眼皮似乎跳得更加急切了。
但见这皇帝老儿倏然展颜,朗声道:“修道最讲究亲近天地灵气,山石定神,草木养气,这些宫墙砖瓦,养不出半点清净道心。提督,陪朕去御花园坐坐,那里草木葱茏,清气充盈,正好涤一涤满身浊气,静心悟道。”
雎茂才怔了一瞬,旋即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备轿。”
“无需声张。”
皇帝大手一挥,站起身来,撩起宽大的道袍下摆,迈着四方步走下台阶,“你带些宫人,随我步行去即可,若出入都需乘轿辇,脚不沾半点尘土,岂不是连地气都碰不到,还谈什么修身养性?”
话音落下,这顽心尚存的老头招呼也不打一声,扯着步子便往外走。
雎茂才便知今日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着头皮跟着往下跳。
思及此,他拧眉跟了上去,佯作哀切道:“还请圣上保重龙体,走得如此快,奴才都要跟不上了。”
皇帝听了此等恭维,十分受用,是以将步子扯得更大,衣摆呼呼生风:“心怀道义,步态自然轻盈,提督,你还需要多悟啊!”
————
御花园内,繁华杂树掩映,暖融融的风拂过,便听叶声簌簌,星点光影洒落而下,落在为首那老头脸上。
老头换了身素白道袍,头发亦梳成道家混元髻,圆乎乎的身躯配上圆乎乎的发髻,打眼看去,活像只憨态可掬的葫芦。
而这“葫芦”双手交叠背于身后,仰头阖眼,任由阳光落在面上,一副吸纳天地灵气的模样。
雎茂才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听着他悠长舒坦的喟叹,抬手捂住自个儿狂跳不止的右眼。
眼下分明风清气朗,他却隐约觉着,风雨欲来,一颗心也愈发不安起来。
沿着御花园羊肠小径前行约一柱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只见面前嶙峋怪石林立,汩汩池水碧绿怡人,各色锦鲤穿梭其间,俨然一副隐世桃源之景。
皇帝快步上前,环顾四周,撩起衣摆便要坐下,雎茂才见状忙驱使身后内侍递上提前准备好的蒲团,从善如流往皇帝身下一搁,后者习以为常,闭眼便要打坐。
雎茂才了然,他这醉心修道的主子这是福至心灵,要悟道了。
他抬手示意宫人散开,自己则远远守着,不叫旁人惊扰了这处寂静。
时间缓慢流逝,日头却愈发烈了。
见盘腿坐着的圣上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雎茂才同身旁的奴才说了句什么,眉头微皱,似是不放心,又交代了几句,最终轻手轻脚地退出这块“风水宝地”。
圣上被晒得出汗,一会儿便得喝茶,而他偏爱的雨前芽茶、煮茶用的红箩炭、盛茶水的冰裂纹素青瓷盏,皆被存放在茶室高架上左侧第三只红木匣内,非近身太监不知晓,纵是知晓了,也怕其粗手粗脚,耽误功夫。
是以,他只得亲身前往。
行有半刻时辰,穿过蜿蜒石子路。
日头渐高,枝叶缝隙漏下碎金似的光斑,亮得晃眼。
雎茂才眼睛微眯,抬手正想遮上一遮,余光忽尔瞥见花木阴影里浮着一抹惨白身影,心头骤然一凛,不由定睛看去。
却见浓郁枝叶半遮半掩,纤细的人影静立在光斑与阴翳的交界处,亦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张近乎没有血色的脸上,漆黑的眸子里跟着了火般,烧掉了往日的纯善无害,一副要生啖其肉的凶狠模样。
雎茂才悬了大半日的心终于死了。
那形迹鬼魅、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自己所在的贺才人、贺狐妖,竟又找上门来了!
像是刻意等他落单,伺机出动。
简直要将他赶尽杀绝。
心中悚然,他几乎是本能地扭身,往一侧假山石后钻去。
熟料他方躲进一处高耸的假山后,那贺才人便猛然扑将上来,被他艰难躲开后,又磕绊着向前摔来,阴差阳错间,竟扯住他的裤子死死不放。
系带打结的绸裤被她攥住一角,由着摔倒的惯性往下撕扯,简直是要将昨日未尽之事了结的做派!
“要干什么?你你你……成何体统,快松开!”雎茂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叫他碰上如此急色的狂徒。
一时间,他仓促紧护住自己单薄的尊严,扯着自己的裤子目眦欲裂,“青天白日你也要行此等浪荡之事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