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子时正。
魔教主殿,男子翻折轻笑。折上无甚好话,所载净是弹劾己身之言。
譬如,说什么他置魔教不管不顾,不堪大任。此话毫无杀伤之力,甚至一想,说得似是挺对,沈今越便大大方方落笔打了个勾。
再换下一本。辞甚逆耳,净是诋毁之语。说他品行不正,行止不端。这就奇怪了,他常年不待在魔教,也未同魔教那些老东西有过太深接触,所以这个结论怎么得出的?
呵。空口无凭之话,且当造谣处理。沈今越当即落笔打他个大叉。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只见越往下的折子,弹劾内容一茬比一茬难听。男子一本换一本,朱叉又朱叉。直至殿外,有人佩刀跨入。
大殿深处,高台之上,男子手执朱笔,腿架玄案,人似无骨靠于玄座之上。态度可是疏懒不羁,形象可谓吊儿郎当。
胜在对此情此景习以为常,桑戎遂面不改色,抱拳屈身,一声‘主上’,让座上男子视折子为毒瘤,甩丢在桌。
立即来问:“夫人近来情况如何?”
不怪人急。近四日,沈今越忙得脚不沾地,挤出时间欲回家一趟。却偏被各类繁杂琐事绊住脚程。譬如今日,他方从丹宗回魔教,竟发现魔教还有上百近千的折子等他处理。
“……”
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头有多疼就不必多说。总之回不了家,他不放心。便叫桑戎藏匿宅子外,护里头人安危的同时,辛苦人走一趟,每日于这个时候,同他说说妻子情况。
桑戎抬首。魔教大殿,殿两旁的长明灯幽幽燃烧。只见昏暗灯火扫过僵冷悬尸。墙面上的尸影便随着烛火忽明忽暗,开始扭曲摇晃。像在是跳舞。
但死人不会跳舞。只会被风吹得一摇一晃。
这些悬尸,皆为主上杰作。是主上专程支起绳索,晾衣裳般,将不听话的死魔挂上面。
挂得不多,就两排。一排也就二三十余个。
目的也简单,杀鸡儆猴。
——让那些魔瞧见同伴下场,如何叫嚣着来,就如何抖着腿去。若是嘴巴还硬,何惧成为尸体一具?
不见棺材不落泪。此举果然震慑力极强,所达效果极佳。不满之声小了不说,也少有魔踏入此殿。
桑戎垂眸,目不斜视:“身体情况一如既往,不过今日早间有些意外,夫人主动寻家妹出了城。”
出城?
沈今越起身且问:“坐的可是马车?”
桑戎:“是的。且您不必担心。下车后,家妹一路搀扶,夫人路上无任何磕绊受伤。我也在后跟着,发现她们去的是城外寺庙,灵祈寺。”
“去那作甚?”明明先前宋词儿是怎么都不肯出门的。
沈今越心中古怪方起,桑戎顿首解释:“家妹说夫人亲手制了两个平安符,一切准备妥当,就差开光。故而专程走趟寺庙,求个心诚则灵。”
沈今越:“......!”
“...然后呢?”
“然后出了灵祈寺,夫人经过一处破庙时,让桑芙带她去了家糕点铺。夫人不让桑芙跟着,自己进去。进去大概半个时辰,人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盒绿豆糕。”
绿豆糕?想必是宋词儿为他晚间回家准备的吃食。
“桑戎,我明日早间回来,今夜你在此看着。凡有不听话者来此找茬,不必留手,直接解决。”沈今越心飞天外,一顿思索。终还是按耐不住想归家。
男子步幅宽大,行速急促。桑戎想要提醒些什么,只见男子行至门口……
连着酝酿四日的雨,在一个平静夜晚,毫无征兆落了下来。
沈今越折返玄座。桑戎暗想莫非是瞧雨大,准备不走了?不想,玄座旁置着把伞。浅碧色,上绘竹兰,普普通通。
沈今越拿起油纸伞,脸上蓄起浅浅一抹笑,步入风雨。
丑时初,疏雨潇潇。
门外人立于屋外,收拢油纸伞,轻启房门。
檐下雨珠成串,屋内灯已暗。仅凭可怜月光,男子轻手轻脚床榻走去。
摇篮不见小家伙的影。
撩开床帘,沈今越看不清妻子的脸,但见宋词儿侧身蜷卧,小家伙埋在她阿娘怀里……
融融夜色,母女相偎,呼吸清浅。直叫满身倦意,尽数消融。
如果可以,当真想不管不顾床上一躺。
然不行。
沈今越抬袖一闻,自己人虽不臭,但未洗漱上床,叫宋词儿晓得,定得讨一顿好说。就算不说,他也非那等邋遢之人。
于是蹑手蹑脚出门,再进门,带着一身草木清香如愿钻进被窝。
他侧身卧于外侧。又一手从宋词儿腰间越去,心满意足拥着妻女。
直到枕边人唤他:“沈今越。”
声音几乎轻不可辨。他嗯了一声,心想怎么就将人吵醒了?结果,宋词儿又唤:“沈今越。”
“在呢。”
“......”
“……”
半晌默然无应。
“宋词儿?”沈今越低低唤她。岂料人不应,好似方才她喊他若一场幻听。然非也,沈今越纵一想,有了答案——宋词儿方才在梦呓。
就像现在又来:“沈今越。”
枕边人又唤,还轻轻说了句什么话。可惜她说得含糊不清,话黏糊在一起,他也听不清。
于是凑近了,主动问:“什么?”
等了许久,妻子开腔。他屏气凝神,耳朵贴近她唇边,不肯错过一字一句。结果听完后,久久不语。
直到黑暗中响起一声叹息。男子声带蛊惑,问他的妻子:“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
宋词醒来喉间燥涩,口干如灼。本以为是感冒前兆,结果一杯水下肚,好了不少。
宋词看着眼前人:“你昨夜何时回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未听见,莫不成是今早?”
“不。是昨夜子时回的。你和囡囡都已睡下,睡得挺香。”他这哪忍心叫醒?
手拿茶杯,沈今越如此说如此想。而宋词也想起来:“昨夜下了雨。”
这就很正常了。伴着雨声入眠,那确实会睡得极为香甜。
而昨夜的雨,一夜未歇,如今淅淅沥沥清楚自外头传来。宋词垂眸,又想起先前沈今越回家,天将明便要走,如今不走.……
莫非?
“沈今越,魔教那边事情忙完了?”
她试探一问。结果听人说:“没。恐还得有个三四天。且最近有些忙,北派那边我还要去看,大抵一炷香后就要走。”
宋词:“……”时间竟般赶。
“那你等等,走前,把这带上。”
枕下一个三角形符包,就半个手掌心那点大。
宋词翻出说:“这是符包,驱邪保平安用的。里头装了糯米,还有张红纸。红纸上我写了平安驱邪词,后用公鸡鸡冠血点了三点。”
宋词记得。前世妈妈死后,她回乡,睡在妈妈的房里,极怕。外婆知道,第二日上镇赶集,就给她做了符包。她见了一回,记下了步骤。符包日日挂脖上。不管心里作祟还是如何,效果总之是好的。
至于如今为何突然想做。
“你不在几日。前个,前前个,我做梦不好。”宋词儿看着榻内睡成一团的女儿:“我梦见一个女孩,就到我腰下那般高,梦里也不说话,就一直盯着我。我心里又慌又怵,醒来就发现囡囡在哭。哭个不停。”
连着一日倒好,这样的梦,她偏偏做了三次。醒来又偏偏女儿在哭。
她极不安。就那么瞬间,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听人说的,小孩子多梦魇,三岁之前,能看见许多不干净东西。
从前嗤之以鼻,有了孩子,尤怕她夜夜受惊。于是马不停蹄,做了两个符包。
“这样说,还是托闺女的福,夫人才给我做了一个。”沈今越弯腰。
宋词稳当给他挂脖上:“瞎说。有你一份,必有孩子一份。有孩子一份,也需得有你一份。你们两,在我心里同等重要。”
又忍不住:“沈今越,怎么回事。你这当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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