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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烟灼咽喉,削肉敲骨,脸上刺贱。你们魔这么耐疼耐活?请问怎么堕魔?能教教我么?”
京城外的一处破庙,断了半个脑袋的泥像,侧后方一块干燥角落,躺着个瞎子。
瞎子起身,攥着一根粗树枝,摸到供桌前,说:“你能教教我怎么堕么?”
作为破庙原住民,那是瞎子第一次同我说话。
她看不见,没有方向。
她将一个破供桌,当做了我,问得认认真真。
不过可惜。
她得不到任何回应。
烟灼咽喉,我成了哑巴。
哑巴,是说不出话的。
而我也不想同她说话。
我不回应。
她讷讷。
她缩回泥像后的小角落。
于晚上亥时,又钻进供桌,躲在其中。
为什么躲?
因为她吃了教训。
有一次亥时,来了一群人,那群人叫她滚....
她应该没有家。
她日日待在破庙中。
破庙也不是她的家。
所以她滚了。
但也没滚。
我看见庙外一棵树下,露出一块破衣角。
她躲在树后,待人一走,又树条点地,摸索回来。
然后就学聪明。
每到亥时不出现人前。
我日日看着她,
她日日背着我。
我发现她一日只吃一顿,一顿就两个馒头。
馒头干硬,一半泡水里,泡软了,就像一碗饭。
而她问我堕魔之事,我没应。
她沉默好几日。
直到一日,莫名其妙问我,你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要成大道,我需要人的恶。
我故意找到几个被魔杀死之人的家人。
我故意暴露我是魔的身份。
我可怜兮兮,毫无杀伤力地走到他们面前。
他们将我藏于庙中,不交于镇魔司,日日千刀万剐了我。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要激出他们的恨,以他们的恨,沥出他们的恶。
以恶摧己身,自成大道。
但这群人比我想象的恶。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
吃不饱饭。
我随口说,将我千刀万剐,待我长出新的血肉,再将我千刀万剐,你们不就有饭吃了么?
我说的话,是很疯狂。
他们听了,也很疯狂。
他们照做,更是疯狂。
但他们这样做,我没有反抗,
我忍,只要忍到六十六次。
大道必成。
至于瞎子问我为什么不反抗。
我说不出话,我哼了她一声。
她说我在生气,她说我哼得好。
她说,不反抗是对的。
她说,反抗没有好下场。
然,到了第二日。
她给了我一个馒头。
她说,馒头是隔壁修寺庙的僧人给的。
僧人每日都发,直到寺庙修好。
接着。
她变卦。
她鼓励我反抗。
她说,试试呢?
我想,试什么?
她说,你跑,你离开这,你试着反抗,说不定就能永远逃离他们恶爪。
我说不出话,她看不见,她不知道我是个哑巴。
我的沉默,让她在这件事上入了魔。
她每天给我一个馒头。
每天问我,真的不试试么?
甚至她变成了奇怪的人。
她说,反抗成功了,就再也不用被欺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还可以一点点建自己的桃花源。
我想,桃花源是什么?
她说,是理想乡,是汝心归处。
那她恐怕得失望了。
我是个哑巴,给不了她任何回应。
她不说话,她也成了哑巴。
但不是聋子。
一日亥时,那群人带了另一群人来。
他们说,庙里有个魔。
他们说,那魔极耐造,死不了。
他们说,要刀要剐随便了来。
那群人心中有恶。
我随了去。
心想,再受两次千刀万剐之疼,大道便成。
届时,再也不用待在这个破庙藏身。
届时,自然要杀了这群恶人泄气。
许是人太多缘故,那日我痛哼了一声。
我没想到。
瞎子那日夜,没躲在树后,也没躲在供桌下。
她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站了出来。
她叫那些人住手。
她找不到方向,她对着破桌说。
一群人打骂她,说她多管闲事。
她却叫我快走。
我不懂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我走没走,总之她叫我快走。
然后。
她被人打得不成样。
我要出手,远方来了一群人。
我躲起来。
再然后,来了一群衙役。
他们全被带走,连带着她。
破庙里,我等了许久许久。
两日后。
她回来了。
我很想说,我跟你就是个陌生人。我不反抗,又如何?
我何以要你替我谋生路?
我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她很累。
我说不出话,也就静静看着她,从早坐到晚。
也许,她始终认为,庙里只有她一人。
晚上戌时。
她起身,拄着棍子往外走。
外头来了一群妇人。
妇人是那群人的妻子。
那群人私藏魔,是重罪。
他们不敢说。
他们只能认殴打女子的罪。
他们被杖责六十,下不来床,找不了麻烦。
所以他们的妻子来找她的麻烦。
她们动辄打骂她。
她一直在反抗。
但人数太多,她反抗不过。
我看不惯。
就杀了那群人。
幸好,她们心中有恶。
我心头落下一块石头。
——大道,以恶摧己身,不可屠无辜。
然后转头一看。
有狗扑她。
我手快。
我杀了一只狗。
还有几只小狗崽。
狗没咬到她。
但我完了。
狗可能有恶狗。
但还没长大的狗崽子有什么恶?
大道崩殂!
崩的理由令我抓狂,无法接受。
一切都毁了!前六十四次所遭受的痛苦,付诸东流!
我没这么急过,我人急得僵了。
前面所有的疼痛叠加起来,遍布全身。
我直接气死。
躺在地上。
但其实,呈了假死状态。
她摸不到我心跳,她将我拖回庙里。
她撕下身上干净布料覆我脸上。
我不知昏了多久。
醒来。
我闻到空气传来祭坟烧的香。
她身无分文,哪儿来的香?
为什么给我上香?
原来,她以为我死了。
至于香是怎么来的。
她自言自语。
她说她是靠卖可怜得来的,她说别人的怜悯是值钱的。
第二日,她拿来半截香,她说向土地神借的。
第三日,她又拿来一根香,她说隔壁建庙,僧人给的。
她说,明日还能领到一根香,但后日就不行了。
她说后日给我下葬。
我气得想诈尸。
可身体不能动。
我想,我跟她不熟,她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我又急又气。
气着气着。
倏尔觉得她极有意思。
但她坏我大道这件事,我还是很生气。
后来,身体能动了,她不见了。
我诈尸起来,怎么寻也寻不见。
听人说,有人带走了她,她要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1】
好日子是假的。
十九岁那年,我遇见了十六岁的她。
她不瞎,眼睛看得见了。
她缩在仅容一人钻进的山洞,藏了不知多久。
不知她为何会出现魔教。
但她在此躲魔,多此一举。
魔同人一样,嘴挑。
他们不可能掰开一个包浆、浑身飞虫、腿脚流脓之人,下得去嘴。
他们要吃肉,吃得是鲜肉,而非腐肉。
他们要吸血,吸的是鲜血,而非一口如痰的脓血。
她太脏了。
脏的一开始,我不认得她。
只打算将人捡了,扔蛇窟喂蛇。
结果,她喊住我。
求我,救救她。
有许多魔经过此地。
她不喊别人,却偏偏喊我。
以为是当年瞎子认出了我。
原来是饿得受不了,随机点的路人。
但不管怎样。
这怎么不算缘分作祟,我两注定相遇?
【2】
哑巴认出了瞎子。
瞎子认不出哑巴。
半年不见,除了模样张开了些,她依旧瘦小。
她也不知哪儿捡来的破衣裳,穿身上如挂身上似的。衣裳鼓起来,像个皮球,来阵风都能给她吹走。
她又瘦又黄又矮。
我带她回我的地盘。
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却不喜我给她收拾得干净。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外面全是吃人吸血的魔,会将她吃干抹净。
我说那怎么办呢?
她没有别处可去了。
她看着我。
看着自己身上新衣。
看着干干净净的自己。
她说,你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魔。
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笑话莫过于此。
我笑了一天一夜,笑得肚疼,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
她眼里有活,当我面。她干了许多下人干的活。
她在向我证明,她有价值。
可我不应。
然后。
她泪簌簌,讨好我,在我面前装乖,做尽可怜姿态。
她说:
出了魔教,我会死。
进了魔窟,我也会死。
我不想死,求你庇护。
她知道只有依附我,才能在魔宫安然无恙存活。
她很有眼力见。
依着这份眼力见,谁也不能打她的主意。
且,我还要报仇,报当年她坏我大道之仇。
所以我能怎么办呢?
是她自己要留下的。
【3】
我要报仇,便开始欺负她。
她怕蛇,正好我养了蛇。
我就吓她。
我喜欢看她被吓得脸色霎时褪得干净。
喜欢看她吓得明明害怕,却独自一人时,不肯落泪。唯有我双臂交叉抱于胸前看着她。
她似懂得什么,才会流下豆大的眼泪。
居我屋檐之下,她很有眼力见的。
但一日,不知欺她太过还是如何?
我本是磨刀霍霍要吓她。
怎料得,她陡然惊悚。
那个场景是我无法忘怀。
她又惊又怕又捅我,把我都捅成了马蜂窝。
我流了好多血。
她不知罪,不知给我止血,
苍白无力的双手,只是扇我,力道可大。
我无法理解。
又捅又扇,我是什么贱人?
后来发现,她受了惊吓。
她应激了。
动静之大,门外魔侍进来,要钳制住这个疯子。
我叫他们住手。
只问她,我是谁?
她两眼空空,根本不知我是谁。
一口火骤生,烧得我五脏肺腑疼得厉害。
我气。
她可以不认识所有人,但独独不可以不认识我。
要是没有我,她岂能在魔教生存?
我被她捅得脾气上来。
惩罚了她这个受惊的小鹿。
小鹿厌我,我心烦意乱,尔后,她竟还说她讨厌我。
我听不得这话,再也忍不住。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
我逼迫她,逼迫她说:“你说喜欢我、想我、需要我。你说你要永远缠着我。”
她不顺我,我偏要她顺!
她说讨厌我,我偏要叫她说反话!
她不,她不肯。
她气急败坏。
她骂我气我,说我是个恶人,说我以后一定不得好下场。
我本就是恶人,何需她说?
......
恶人听得都是恶语。
她到底掩面而泣说了这番假话,我乐得自在,就吃这套。
【4】
然恶人自有报应。
再寻常不过的一日,她看着我:“姓沈的,你完蛋了。”
她有疼痛转移。
我成了转移对象。
可她不知,我自愈恐怖,她对我的伤害,不过杯水车薪。
但我还是故意装作很疼,疼到心肝肝里去了。
她很得意,眼里亮了光,怕不是羿射九日,射下的八个曜阳,都藏进她眼里。
我想再看。
就逗她,拿蛇吓她。果不其然,她就让我疼,让我痛。
我知道我这叫犯贱,但我乐意犯,就乐意陪她演。
我乐在其中。
【5】
可一日。
看着她横生不愈的皮肉。
我疼的再不是皮,再不是肉。
是烦躁横生,死寂的心。
【6】
我不是生病,就是有病。
死寂的心开始跳动,那么那个人,便开始控制了我的情绪。
我不是傻子,我的心为她跳动。
而我对她只有两种情绪。
不是厌,便是喜。
……
但我确定。
我不厌她。
所以我有病。
【7】
她身无长处,凭何值得我喜欢?
我开始观察她。
她笑了,我看她。
她哭了,我看她。
她发呆,我看她。
她看我,我看她。
我看她蹙眉,就问,怎么了?
她说见鬼了。
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俨然将我当做一个不是好东西的坏东西。
【8】
男女有别。
我欺负她时,她报仇欺负我时。
我从没觉得这四个字存在感有多强。
如今一靠近她。
这四字像一个铁笼,困我其中。
所以我撬锁砍笼,靠近她,靠近她。
她吓得哆嗦,复杂眼神看着我。
同我拉开距离,保持距离。
她越保持,我越想靠近。
书看不进,魔也打得不痛快。
拿蛇吓她,我也不想吓。
梦也做的不对。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生了一场病靠近她就能好的病。
【9】
她常着竖领衣衫,脖颈分毫不示人。
一年四季,夏日亦如此。
她防谁?是防我么?
她的脖有什么好?我才不觊觎。
但心中总是不快。
直到一日,她给我擦伤,忙忙碌碌。
我把玩笔杆,趁她不注意,故意丢笔。
我弯腰捡笔。
从她的脖,擦过她的脸,再故意一转头,怼上她的嘴。
我故作惊吓,问她为什么不让开?
我表现得仿佛被她占了巨大便宜。
她捂住嘴,两眼瞪得大大。
此事因我先开口,她好像落了下风,说什么都不对。
于是跑了。
红着脸跑之前,恨恨掐我胳膊,还捶我伤口之处!
大胆!
太大胆了!
好在我心胸宽广,不与小女子计较。只是小人得志,回味了一个晚上。又像个变态,夜间感叹:
好软。
【10】
魔爱打架。
我也爱。
别人受伤是家常便饭,我受伤,自觉耻辱。
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就那丢笔那次,我受伤,她瞧见了。
她主动给我上药。
我发现了重点。
以后再出门,身上必挂彩。
......
我非君子,故而,勿以君子之心,度我之腹。
她不让我靠近她,那她来靠近我。
她是自己主动的。
我没逼她,天地良心。
不过。
受伤次数越多。
她好像发现了端倪。
她总是以一种看不透我,却好似又看透我的眼神看我。
我从不将自己以鼠辈自称。
但倘若那时,地上有洞。
我一定会钻。
我被她看得头也挠了,鼻也揉了。
整个人滚烫,摸一摸脸,手都衬得如此冰凉。
而她。
她沉默许久,才有了反应。
她说我不能出事。
我问为什么呢?难道怕我死了,就没人庇护她?
她没说话,却看着我。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要收留我,仅仅是因为我的哀求?
她做惯了囚鸟。
她被磨得没了气性。
我看着,说,还能为什么?
她误解了我的意思。
夜里,她说自己身无长处。我从她身上得不到什么,只有身体。
她告诉我,若喜欢,就拿去。
她视死如归,两眼空空。
她将身体明码标价卖给我。
我是想得到这个么?
是的,我想。
但心中又气又恨。
我气她,为何这般作践自己。
更恨自己,对她,是有反应。
然后流着鼻血,喊她滚。
她盯着我的鼻血。
她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干净。
我简直暴跳如雷。
【7】
自那之后。
不知何时,魔教上下,传我在宫殿藏了个女人,说我金屋藏娇。
我知道,这话是她传出去的。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说,我想借你凶名,狐假虎威,到处走走。
【8】
她在魔教,在我身边待了快有两年。
她十八岁,她长高了一个头。
她脸上有气血,人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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