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洒在商陆的脸上。
原本英俊的五官正在扭曲变形,像一摊融化的蜡烛。他两只手抱着脑袋,像要把脑浆挤出去那样拼命挤压太阳穴,牙齿咬得死紧,发出“咯咯”的声音。
黑马护主心切,一边用鼻子喷气,一边绕着他打转。
莫蔓作为现场的另一个人类,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同胞,而是立刻跳开。
上一世,她经常和蛊师们交流技术经验,所以知道世上有一种罕见的蛊虫。中蛊者发作时的情形高度统一。起初头痛难忍,接着神志不清,攻击力提高,不再畏惧疼痛,最后陷入亢奋狂乱,直至力竭晕厥。商陆现在看起来就符合第一阶段的特征。
难道那种蛊虫也像银针一样来到了异世大陆?
莫蔓心如鼓擂,掉头就走。疾行十几米,却又止住脚步。
要不要把那匹叫布莱克的马带走?她刚才枕在它温暖毛绒的肚子上享受了宁静的一夜,有点不希望它落个悲惨的下场。
她侧身回头观察,判断救马的成功率。这一眼,她看到了更多细节。
布莱克嘶鸣不已,眼中流露出无限哀伤,却不显得畏惧或焦躁。商陆身体蜷缩依旧成一团,但不知何时把脸庞埋进了草丛,或许是不想惊到马,也可能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不堪。
她心念一动。
此人从发作到现在没表现出任何攻击性,甚至还残存了些许自主意识,能小幅度控制肢体。这不像中蛊,反像是发病了。
她谨慎地向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又两步。
直到她双手拿着武器站到他的面前,商陆也没有突然暴起伤人。
莫蔓长舒了一口气。
动物的感知比人类灵敏,若真有蛊虫,马一定不敢如此靠近主人。可布莱克不仅不紧张,反而行事镇定,似乎暗示了这不是它第一次目睹主人出现这种症状。而且依稀记得中蛊者日常就会双目赤红,暴躁不安。但他刚才却双目清澈,行事有度,谈吐清晰有理。
突发的急症还是宿疾?娘胎里带的,还是后天得的?
一旦确认了病人没有伤人风险,莫蔓心中作为医者的那一面便占了上风。
万千思虑只需一瞬。
她闭闭眼,再睁开时,双手指间已是寒光点点。她大步向前,借着越来越高的太阳,开始下针。
***
商陆被正中午的阳光唤醒,只觉得好久没有睡过这样一场黑甜长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他坐起身,立刻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噗噜噜!”黑马用嘴皮子拨他的耳朵。
商陆一把搂住它的粗脖子:“别担心,这次发作得不厉害。”
他把手伸进口袋去掏盐砖,想要犒劳一下伙伴。
摸了个空。
不仅如此,他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是空的,金币、银币、铜钱……连钱包都没给他留下,匕首也少了一把。商陆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那位灰帽子小姐居然会趁火打劫,她怎么没干脆杀人灭口呢?
突然,他的眼神落在不远处。
一顶已经缝好内衬的钢盔挂在篝火架子上,篝火早已熄灭。钢盔里还摆着一小把野薄荷,正散发着清凉的芳香。
商陆重新躺回草丛,望向蓝天白云。
方才眩晕时,他做了一个梦。繁星化为无数金色的长箭,从空中飞向他,他的身体一挨到星箭,那难以言喻的疼痛烦闷就减轻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脑袋,太阳穴、额头等好几个位置传来酸酸涨涨的感觉。
“繁星女神掌管黑夜与治愈,这点对上了。但是祂有戴着灰色兜帽行走人间的形象吗……?”商陆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没能吃到盐砖的黑马愤而咀嚼起他的袖子。
***
莫蔓从袖子里摸出五个铜币,放在柜台上。商陆的钱包看着不大,倒是装了不少面值不同的货币,用起来方便极了。
酒馆老板端来一大杯黑麦酒,小心翼翼地放下。
莫蔓觑到老板的脸色,很能理解他的心情,然而比起暂时收不回去的可疑气质,现在有另一个问题更让她纠结:距离逃离城堡已经过去了七日,为何一个追兵也没出现?
这不合理。安德烈视她的婚约为向上攀爬的登天梯,绝无可能主动放弃。难道发生了什么更为紧要的事,让他无暇顾及这把梯子消失的噩耗?
信息匮乏是行兵大忌。
好在酒馆客栈自古以来就是情报汇聚之处,想来在任何世界都是如此。
酒馆老板候立在侧,突然眼前被光线一晃。低头看去,这位客人把一枚银币递到了他的鼻子下面,说是想找人“聊聊”。
在银色光辉的庇佑下,老板忘却了一切担忧和紧张,他殷切端上一大盘由熏肉、香肠和面包组成的拼盘,陪客人东拉西扯起来。
客人先问他的生意做得如何,又问最近有什么新闻。在说了几个关于吟游诗人、龙与德鲁伊的笑话后,话题拐到了领主老爷在翡翠山脉附近的种植园。
“……据说那个种植园里栽满了奇花异草,都是留给大小姐的嫁妆。”
“……翡翠山脉里的兽族好像一直想和领主老爷做交易,但老爷不同意。有几次差点发生冲突。”
“原因?这就不清楚了,他们不太爱和外人打交道。”
莫蔓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没打听到最近安德烈那里出了什么事,但得到这翡翠种植园的消息也算是意外之喜。她把香肠切成薄片,配着麦酒往嘴里送,好奇地问道:
“你们酒馆里不是有兽族雇工吗,怎么不问问他们?”
老板睁大了眼睛,他从来没公开承认过低价雇佣兽族的事。她是怎么发现的?不过反正这会儿也没有其他客人,他便把鼠族洗碗工蒙纳叫了出来。
一位体型大如家猫的灰鼠兽族来到他们面前。他穿着粗布背带裤,系着围裙,用双足直立行走,除此之外长得和普通老鼠没什么两样。
莫蔓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虽然一进酒馆,她就从独特的气味、墙板缝隙里的毛发、通往后厨的奇异小门猜到这家店有非人种族的存在,但亲眼见到他的感觉还是很新鲜。
原主记忆里还有更多的奇异生物,以后也都能遇见吗?
蒙纳对她鞠了一躬,开始用细细的声音讲述兽族与翡翠种植园的渊源。
翡翠山脉雾气浓重,虫蛇怪病极多,兽族长期依靠山脉里的草药缓解病痛,可安德烈领主却在二十年前,以给初生女儿攒嫁妆的理由,把品质最好的那批花草全都挖走了,把它们种进了有卫兵看守的种植园里。
“就拿种植园里最名贵的高原雪莲的举例,那是很久以前鹰族从远方带回的种子,多年来依靠兽族内部约定的协议不去惊扰采摘,才在翡翠山脉最高处成活了一小片。得了怪病的兽族会去雪莲边待上一段时间,这样就能舒服很多。可自从它们被挖走后,生病的兽族就只能自己硬熬了。”
他看着地面,小声总结:“所以,大家都希望领主能把那些药草还回去一部分,哪怕只有高原雪莲也行。”
“谢谢,你讲得很清晰。要不要从我这里接个活?”莫蔓把食物拼盘推到他面前,示意老板再上一份饮料。她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有点疯狂的主意,就是需要一个“本地人”配合。
不再年轻的鼠族抬起头,一双黑眼睛微微鼓起,这是他激动的表现。
三日后,正午。
翡翠种植园某个偏僻的拐角,砖墙突然往下“簌簌”掉碎石头。一双人类的手和一双鼠族的前爪伸了进来,协力挖出了一个隐蔽的洞,一人一兽成功潜入种植园内部。
不知为何,种植园的安防比莫蔓预料得要松弛不少。一路上,她凭借自己听声辨位的本事和蒙纳嗅觉预警的本能,顺利地避开了所有巡查。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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