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夏日,光影穿过窗外茂盛的树冠,影影绰绰落入窗内。
屋内徒留暮野一人。
他手边的茶水热气散尽,脑子里不断回荡着泠羲那句“暮野,比起价值,我更在乎忠心。”
他被设套了吧?
可是——
从哪一环是让他入局的套啊?
是莲池里好心帮他疗伤?
是师尊故意将他送到泠羲面前?
还是更早之前,在岐山之巅的紫月凌空?
暮野有些生气,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然而,无人控制着他。
——是他自己走进了黎山,走到了泠羲的住处。
就连现在,泠羲依旧给了他选择的权力。
他盯着手边那杯茶水,墨色咒文的边缘似乎开始晕开……
泠羲回到寝殿,素荷立即带着晓芙来拜见。
晓芙换了身鹅黄色的云肩长裙,怯生生地抬起头看泠羲,一双金瞳显得无辜纯真。
“晓芙说她确实没有感受到禁制被强行突破,暮野似乎是推门就进来了。”
泠羲“嗯”了一声,在妆台前坐下,晓芙适时上前替她拆开发髻。
“素荷,收拾好东西,三天后启程去厄城。”
神殿那群人刺杀不成,现在着急派她出来,就是怕她能腾出手,在黎山与黎湘争夺少主之位。
而对泠羲来说,这次机会也是求之不得。
没有圣石,哪怕她今日将黎湘杀了,神殿也不会让她登上少主之位。那么,在没拿回圣石之前,泠羲部署再多,也没有意义。
素荷神色一凝,此时离开黎山,只怕那些有心之人一窝蜂全要围上来了。她低声询问:“女郎,是不是要让‘宫商角徵羽’都跟上?”
泠羲闭着眼轻笑了声,“不必紧张,让商时跟着,徵明和羽裳留下。”
只带一个人怎么行?
素荷还想再劝劝,却听见暮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再多言,立刻带着晓芙出去。
暮野一路上还在暗骂自己,也是疯了,上赶着给泠羲当狗。
偏偏人家还不信任他,要让他自己把头伸进绳索中。
可甫一站在门口,披散着长发的泠羲侧头看了过来时,满腔的怒气顷刻间消散一半。
暮野逆着光站在门口,没什么好脸色,眼神里分明写着不高兴和恼怒。
泠羲没有开口,等着他先说。
良久,终于听见他冷冷道:“师姐,不是每一只狗都听话的。”
泠羲忍不住勾起了抹笑意,“但是乖巧的,有奖励。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后跟我一起去厄城。”
*
镜心台,紫宸殿。
翠绿的树影随风而动,而初夏的燥热像是被隔绝在殿外。
殿内的气氛堪称冷凝。
“少主,泠羲定然是早就醒了,就等摘星大会戴罪立功。”面皮白净的男子站在下首,对自己的推测颇有几分自得。
谁料黎湘掀了下眼,冷不丁将他的折子掷到了他的脚边,“我需要你提醒这种废话?”
她于高首站起身,朗声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曾在泠羲手下做事,如今她回来了,我也给你们这个机会,该投奔旧主的尽管投奔去。”
她顿了顿,紧接着一字一句强调:“留下的拿出点真本事,我可不是泠羲那种软脾气,任你们糊弄!”
大殿中,一时间针落可闻。
那名被当众下了面子的男子脸色涨红,不再吭声。
“咳。”两鬓斑白的老者捋了捋胡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用嘶哑的声音立下誓言:“少主乃黎山王室血脉,老臣定当终身追随。”
他撑着拐杖昂首挺胸,姿态并不恭敬。但资历摆在这儿,底下的人立马低声应和着。
可黎湘不买账,她语调上扬,轻慢地“哦”了一声,然后问:“所以你们有何见解?”
无人应声,原先那名男子总算回过神来,骤然开口:“既然神殿已经想办法将泠羲调去了厄城,少主何不趁机取她性命?”
殿内再次沉寂。
良久,黎湘倏地轻笑了一声,很想问问这种蠢货是怎么进黎山的?甚至她更想问问泠羲怎么忍受这种废物在手下捣乱的。
泠羲现在无权无势,即将被派去厄城接手那个烂摊子。
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出手的好机会,但此事能够公然谈之吗?
退一万步来说,泠羲是那么好杀的吗?从伏龙城到黎山的这一路,他们还没瞧见吗?
黎湘真想将这个蠢货立马丢出黎山,但很快她意识到不行。
黎山现在大部分管事的不是黎姓本家,就是十二州送来的家族贵子,其中还有不少人与神殿有关系。
——不能妄动,处处掣肘。
她踱步了两圈,硬生生压下怒火,终于丢下一句:“既然如此,就派爱卿前去厄城援助,盼得爱卿的好消息。”
那人面色一白,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黎湘开口留下了一人,其余人便如潮水般退去,他便也只能唯唯诺诺地跟着离开。
黎湘重新坐了回去,她撑着头望向殿内始终稳坐如山的那位,问:“圣石的下落查到了吗?”
自泠羲遇袭后,无论她有没有圣石,她的身份足以让她坐稳少主之位。便就不那么急切。
然而,现在泠羲回来了。
她想要重回少主之位,就一定会去寻圣石。
黎湘对圣石的神奇保持怀疑,对什么东洲帝主之位也无野心。
三千年来,东洲战火不休,难道真会有一位东洲帝主诞生,让天下止戈兴仁?
她可没有这么大的抱负。
但圣石绝对不能落到泠羲手中。
不管是神殿,还是黎山百姓乃至天下万民,早将那不知真假的神谕奉为圭臬。
那群人先认那块石头,其后才认人。
黎湘询问的人面上覆着一块青灰色面具,质地看上去又厚又硬,像是揭了谁家的瓦片,直接打了三个洞就扣到了脸上。
他的眼睛也藏在这厚重的面具背后,看不清楚。而他的嗓音更是如火灼般呕哑,“禀告少主,暂只能确定不在黎山界内。若想继续探查,恐怕……”
黎湘皱眉,满不在乎地说:“直接拿我的手令去镇邪狱,用完别留下痕迹。”
老者躬身闷闷地应了声,随后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肃穆静谧的大殿又重新恢复常态。
镜心台本是历任君主所居之地,她阿娘重病之后便搬去了崇德殿,所有事务都交由少主来处理。而泠羲并没有搬进来过,她像个苦行僧一般,日夜往返着她的住处与镜心台处理政事。
唯一留有痕迹的便是这座大殿,和东侧的文华阁。
黎湘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玉座扶手上古老而圆润的花纹,五年足够她覆盖掉泠羲留下的点点滴滴。
可唯有这个位置,让她如坐针毡。
她知道,泠羲就是那根针。
那根她心里的针。
晏怀宁来时见到的就是黎湘独自坐在大殿的玉阶上,她眼神空空,如丢了魂一般。
他思及路上遇到的那些官员与长老,缓缓走到了她跟前蹲下。
“长老们又来找茬了?”
黎湘眼神慢慢聚焦,摇着头讥笑了一声,“他们哪敢?惹怒了我,定让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泠羲看上去清疏冷淡,其实行事留有余地,说不好听就是优柔寡断。
可她不一样。只要被她抓到由头,必然不死不休。
偏斜的日头透过殿门,落了半地金辉。
晏怀宁在她身边坐下,好似回到了从前在天玑学宫的时候。
泠羲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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