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羲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驿馆,而是与暮野并肩行走在街市上。
街市上人声鼎沸,丝毫不知成王府中的刀光剑影。
“师姐,你饿吗?”
泠羲抬眸去看他,少年唇红齿白,嘴角勾出乖顺的笑容,与刚才席间敛眉怒目的模样判若两人。
暮野侧头看向两侧林立的酒楼,说:“来之前我看了关于此地的介绍,这家酒楼的芙蓉烤鸡还不错,要不要试一试?”
看着泠羲有些意动的神情,他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也不再等待泠羲的答复,当即大步朝里走去。
这家酒楼的装扮十分清雅,楼中有伶人抚弄琵琶。
泠羲原本被那神殿掌教的一眼看得心头不适,也在此间稍稍消散。
“两位,这是我们楼中所赠的芙蓉露,请慢用。”
泠羲鼻尖微动,在成王府中待了大半日,滴水未进,这会儿确实被勾上来些口腹之欲。
然而,还未等到她动筷。
“等等。”
暮野率先拿出一副辟毒银筷,将裹在荷叶中的烤鸡拆分开来,“师姐,出门在外,还是要多加小心。”
泠羲想说不用的,她百毒不侵,但转念还是作罢。
片刻之后,拆好的鸡肉被浇上汤汁,端到她面前。
泠羲有些惊讶地接过,只见少年又开始细细地挑着鱼肉。
“不用,你一起吃吧。”
暮野动作未停,极其熟练地用筷子抽出鱼骨,将鱼腹中鲜嫩的鱼肉拨下来,放在另一个空碟中。
“师姐,你不吃鱼是不是因为嫌麻烦?”
泠羲点点头,“从前总是很忙,吃饭的时间少,便不爱吃这些麻烦的。”
那时,她一边学着处理黎山的事情,一边还要加快速度修炼,每日能有两个时辰睡觉就不错了。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靠辟谷丹草草了事。后来被羽裳发现了,告诫她这样下去会长不高,她才抽出时间去好好吃饭。
暮野手中动作顿了一瞬,泠羲也好,商时也罢,提起这些事情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小事。
那么更大的事情是什么?是什么能将这些辛苦与伤痛衬托得不值一提。
他犹不可知。
“师姐,你多吃点。”
暮野拆完鱼肉,又开始剥虾,大有今日一定要让泠羲吃好喝好的架势。
泠羲将那碟鱼肉吃完,才道:“东苍多平原,此处的鱼肉一般,溪川的厨子,倒是极会做鱼……”
话说到一半,她抬眸对上暮野的黑眸。
他嘴角弧度拉直,随即面对泠羲的目光又迅速勾起,然后将那盘鱼端到一边。
泠羲一愣,下意识解释:“不是,我是和应鹤雪一同吃过鱼,但都是他的侍者挑出的鱼肉。”
事实上,应鹤雪从来不用亲自动手做这些,他手下的侍者自小就在他身边,每次都能很懂心意地主动上前。
脑中灵光一现,泠羲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陷入一阵沉思。
直至,剥好的虾肉也送到了她面前。
“师姐,你在想他?”少年声音依旧清亮,却暗藏着几分咬牙切齿。
“嗯,有些奇怪。”泠羲回忆起近几次与应鹤雪见面,身后的侍者还是那个人,长相相同,但好像又有些奇怪。
她夹起一只虾,“让血月楼查一查应鹤雪身边的侍从。”
暮野闷声应下,泠羲这才抬头。
少年不高兴地夹起一块鸡翅,塞进嘴里,毫无姿态可言,但在这张脸下,又显得格外意气风流。
“好吃吗?”泠羲问。
暮野黑白分明的眸中没有笑意,只是说:“师姐刚刚不是尝过吗?”
泠羲莫名想笑,看他吃得好像更美味一些。
“还不错,打包两份带回去给素荷与商时。”
暮野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他们好像吵架了,这几日总是躲着走。”
泠羲有些愕然,她与暮野去买衣服那天,这二人还一同请求放个假,出去逛逛来着。
“商时被我救下时,伤得极重,都是素荷照顾的。”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商时总是追着素荷喊“姐姐”,但某段时间之后,这二人突然变得冷淡,泠羲便也没听过商时这样叫过素荷了。
她还随口问过晓芙,晓芙只说:”姐姐说她只有我一个妹妹。”
泠羲摇摇头,这二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动不动就要冷战。
暮野若有所思,“会不会是素荷只是不喜欢商时喊她‘姐姐’?”
泠羲思忖了片刻,素荷年纪与宫漪相仿,其他几人偶尔也会好声好气地喊她“素荷姐”,她接受良好。
为何不让独独不让商时喊?
“难道是他总是嘴贱?”
暮野无声叹气,看来是说不通了。
随即他问:“师姐,如果我喊你‘姐姐’,你是什么感受?”
“……你在撒娇。”泠羲笃定道。
暮野摸了摸鼻子,也没说错。
自从开窍后,他对感情一事,进步飞速。
他很快便分析出一种猜测,“有没有一种可能,喜欢一个人,就不希望被对方叫‘姐姐’这种特别有年龄感的称呼?”
泠羲手中的筷子顿住,“你是说素荷心悦商时?”
“也有可能是互相心悦,但没说破?”
互相喜欢,还能冷战?
泠羲明显宕机了,她既搞不懂“姐姐”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又不明白互相喜欢,为何没有说破?
她可没有丧心病狂到禁止下属恋爱。
“两个冤家,随他们去吧。”
泠羲戳了戳盘中没吃完的米饭,才发觉吃得有些多了。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只吃七分饱,这些规训,被她忘了一干二净。
*
霁州王葬仪的前一日,城中突然爆发出关于季无星的身世一说。
比起当日成王颠三倒四的证据,这一说法显然有条理得多。
话说,宫女胡氏善歌善舞,被霁州王临幸后封为良人。
但她并非从一开始便失宠搬进北巷的,反而是她受宠过一段时日,被人下药伤了嗓子,才被霁州王厌弃,后搬入北巷。
在北巷中,她生下一子,没有姓名,只被唤作“阿奴”。
宫女们笑话她,即便身为良人,生下的孩子也是奴隶,叫这个名字倒是很贴切。
阿奴八岁时突然暴毙,被当值的侍者用草席裹着丢去了宫外。
然而,胡氏不信,她多次想要出宫去寻,但次次被拦下。约莫两年不到,便撒手人寰。
大约又过了半年,云贵妃送去青山寺养病的七皇子回宫。
七皇子大病初愈,身形消瘦,以至于看上去像八九岁的稚子,周围服侍的人纷纷被震怒的云贵妃赐死。
但七皇子虽然年纪不大,却早慧异常,深受霁州王与云贵妃的宠爱。
将此事传开的人,也许就是想要众人在这两件事当中浮想联翩。
就连素荷与商时听闻此事,也忍不住在泠羲面前琢磨。
“可是七皇子与胡氏死去的孩子差了两岁,长相也不同,怎么能遮掩呢?”
泠羲低首处理着黎山传来的消息,头都没抬,“很简单,换皮。”
她将手中的密信递给身侧的暮野,继续道:“那个年纪的孩子但凡瘦弱一些,体型差距不会太大。”
“至于换皮,青山寺曾有一位高僧,师承药王谷天心大师。若是他亲自动手,就可以毫无痕迹。”
“那季太子岂不是……”太惨了。
商时眉头蹙在一起,难以想象八九岁的孩子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素荷瞥了他一眼,“还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季太子应该也不许这样的消息泄露出来吧。”
暮野敲了敲桌面,接道:“也许是季无星自己放出来的消息,想要借机打压云贵妃母族的势力。”
泠羲笑而不语,季无星那厮心眼跟蜂窝似的,谁能算计到他?
她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只是嘱咐几人不要妄言。
“溪川那边有无异常?”
暮野摇头,“应淮川这几日老老实实待在驿馆中,但贺兰王女曾去过青山寺。”
泠羲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又将手中批完的信件交给他。
“查查夏官中的黎继成、刘芾,是不是与神殿有关。”这二人暗中打压桐音,多半是看不惯桐音是她的人。
但镜心台的人,除了神殿埋下的势力外,还有可能是黎姓本家的人。而现在这比涉及神殿,还要棘手得多。
半晌,她思绪回笼,发觉暮野一直没有答话。
泠羲敲了敲桌面,才想起暮野所说的,她道:“无事,贺兰韵去青山寺,多半是想寻那位高僧,请他去救治大祭司的眼睛。”
暮野倒不是为此烦心,只是他在想若传闻为真,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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