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驶，道路两边的店铺快速后退，看起来几乎模糊拉长成色块。

王锦绣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李良博看起来也不是个多话的人，王元瑶找不到人讲话被迫闭嘴一路。

车帘掀起一角，风裹着山野清气灌进来，把王元瑶鬓边碎发吹得直扑脸颊。她轻轻地放下帘子，怕打扰王锦绣，转头见王锦绣正在看她。

他什么时候睁眼的，怎么不说话，直勾勾地盯人怪不舒服的。王元瑶问王锦绣，“小叔叔，还有多久才到？”

“刚进钱氏一族地界，早着呢。”

“哦，外祖家真的好远。”

王锦绣语气淡得像白水，“钱氏一族传来讯息，说你二舅舅钱中胜已击败其余七位竞争者，正式继任钱氏一族家主。”

王元瑶“呀”了一声，“二舅舅赢了？那大舅舅呢？四表姨母呢？五表舅舅呢？”

“你大舅舅钱中庸双眼早些年瞎了，一直在听涛阁养伤；四表姨母钱中柔丹田被碎，已送回分家调养；五表舅舅当场陨落，丧礼都办完了......”王锦绣抬眼看向王元瑶，“你二舅舅如今是钱氏一族说一不二的人物。”

钱氏一族老家主子女众多，有一脉很出色，长女钱中兰，长子钱中庸，二子钱中胜，三子钱中灵，四个兄弟姐妹都是百里挑一的人。

长女钱中兰十八年前嫁给王氏一族王明德，迎亲礼空前隆重；长子钱中庸是钱氏一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可惜早些年瞎了一双眼，修为也停滞不前；二子钱中胜是钱氏一族有史以来最强的人，一个人单挑钱氏一族全族不落下风，成为新一任家主；三子钱中灵平平无奇，十几天前死于钱途之手。

青冥马车碾过云絮，钱氏一族已现轮廓，七十二峰如剑戟刺破雾海，其中最高那座墨阁峰顶，悬着铁画银钩的“钱”字匾额，隐隐有灵光流转。

匾额之下百米处，站着一位广袖博带、立领黄衣、手臂上缠着铜钱纹镜的青年修士——那是钱氏一族家主亲卫的标志，只听从于家主一人命令。

“来者可是王氏一族？”周晓玉声音温润如击玉，目光却锐利地掠过李良博腰间的白玉佩，“在下钱氏一族周晓玉，奉家主之命相迎表小姐。”

王锦绣掀开门帘下了青冥马车，“有劳家主，不知家主可安好？王氏一族王锦绣来的突然，还没祝贺家主继任之喜。”

王元瑶从车帘后探出头，跳下马车，好奇地四处打量，见人就笑，一双眼弯弯的，“我是王元瑶，过来拜访祖父祖母、舅舅们。”

“王元瑶，不得无礼，”王锦绣说，“这孩子大约随她母亲，天性活泼。”

“玄元真人，无妨，”周晓玉目光在王元瑶脸上停留片刻，长得真像大小姐，家主一定会开心，“表小姐，家主已备好接风宴，请随我来。”

接风宴设在镜湖中央的水榭，水榭每隔十步便悬着颗夜明珠，照得湖面碎金摇曳。

水榭中心站了个身量欣长、气度不凡的青年。

青年剑眉星目，头戴鎏金发冠，金黄长衫外罩着件银灰鹤氅，正是钱氏一族家主钱中胜。

王元瑶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把路上沾了灰的裙摆抚平。

钱中胜目光落向王元瑶时，声音突然轻柔，“你就是阿姐的孩子？”

王元瑶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双大手握住肩膀，上上下下地瞧。钱中胜面容与母亲有三分相似，尤其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弧度，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元瑶脆生生喊了句，“二舅舅！”

钱中胜连应了几声“好”，又转向王锦绣拱手，“玄元真人一路辛苦。”

话虽客气，但也仅仅只是客气，眼睛始终黏在外甥女身上，“像，真像阿姐小时候，眉眼生的像，跟阿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元瑶说，“二舅舅怎么知道娘小时候什么样？二舅舅比母亲还小好几岁呢。”

“阿姐十三岁进钱氏一族学艺，那时我刚满七岁，天天跟在她后头跑。”

钱中胜脸上有温和的笑意，“外甥女，阿姐她……她如今在家都做些什么？饮食可合胃口？夜里睡得安稳么？”

这一连串问题砸得王元瑶眨巴眼，她想了想，“娘每日早起要给祖父祖母请安，然后去灵植园照看那些草药，她说王家药圃的赤芝比别处长得好。午饭常喝莲子羹，不过她嫌厨子放糖太多。”

“其实娘吃得很少，总说没胃口。夜里……我有时候起夜，看见她房里灯还亮着，大概在看父亲从前写的信吧。”

“娘亲常去后山那片桃林，有次我跟着去，她总会摘最红的那朵桃花。”

钱中胜手指蜷进掌心。他们姐弟四人幼时住在桃花林里，阿姐总说等桃树开花，就摘最红的那朵给弟弟编花环。后来她远嫁王氏一族再无音讯，桃树年年开得红，却再没人来摘花。

“她平常吃什么？”钱中胜轻轻帮外甥女理了理蹭乱的鬓发，“我记得她从前最爱吃红果，可胃又嫌酸……”

“红果倒是常吃，爹每日都让人摘新鲜的来。娘总说，红果不如钱氏一族的甜，小时候二舅舅偷偷摘了满筐，结果被外祖父罚抄了五十遍《灵诀》。”

“阿姐连这个都跟你说，”钱中胜笑了，眼尾细纹舒展开，“阿姐信中提过，想让你学点钱氏一族的控灵术，明日我便让你入墨阁，跟钱氏一族弟子一同修习。”

王锦绣开口说，“家主，这合适吗？钱氏一族的墨阁从不收外姓弟子。”

小孩子总归是不乐意学习的，王元瑶连忙说，“二舅舅，那我不学了，我不叫二舅舅为难。”

“二舅舅说合适就合适，”钱中胜坦然地看着王元瑶，“现在钱氏一族做主的人，是二舅舅。”

钱中胜处理掉所有碍事的兄弟姐妹坐上这个位置，是现在钱氏一族最具话语权之人，他的话，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王锦绣微微颔首，“家主破例，是王元瑶的造化。王元瑶，还不快谢谢你二舅舅。”

王元瑶说，“谢谢二舅舅。”

钱中胜揉了揉王元瑶的发顶，叫周晓玉，“带表小姐住兰苑吧，阿姐未出阁时的院子，我命人日日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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