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村落,大雪飘了一夜。
村东头依山傍水处,几间屋舍伏在白茫茫的积雪中,只露出半截黑屋檐,檐下悬着晶亮的冰凌。
“吱呀——”
小屋木门向外推开,从中走出一个穿麻布袄的少女。
屋内紧接着传来妇人倦意沉沉的一声吆喝:“阿辰,收鱼笼前记得把鸡窝上面的雪也扫了。昨个儿下那么大雪,别把鸡窝压塌了。”
“哦。”
阿辰应了声,口中呵出的白雾飘上睫毛,遇冷化作一层白霜。
她裹紧头巾护住耳朵,走到鸡窝前扫落顶上积雪,又俯下身逐一清点。
窝中六只老母鸡整整齐齐蹲在梁上眯着,一只没少,见有人靠近便咕咕唧唧地叫两声。
她又到仓房取了铁镐,出门去收昨夜布下的鱼笼。
冬季昼短夜长,卯时天色仍显晦暗,远处雾气朦胧,路上看不到什么人。
羊肠小径落满了雪,阿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穿的布鞋单薄,雪水很快渗进鞋里。
约莫一刻钟后,阿辰抵达下笼的河岸边。
前些日子凿开的冰窟窿,经这雪夜又冻上了一层青白色薄冰。
阿辰挥镐凿开冰面,只见冰下流水潺潺,淹没在河水中的半边鱼笼若隐若现。
阿辰往手心缠了块粗布,拽紧挂满冰碴的绳子往上提。
她刚一使劲,感觉到绳子那头很轻,心中已有些丧气。等把鱼笼整个提出水面,里面果然只有两条小指长短的鱼苗跳来跳去,再无其他收获。
阿辰叹口气,捏起那两条小鱼苗丢进河里。
“下次喊你们爹娘祖宗来。”
她拎着鱼笼往回走,一扭头,余光忽然瞥到不远处的覆雪灌木丛旁,一团墨色格外突兀。
寒风携着簌簌雪花吹过,微掩在雪中的一角墨色布片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阿辰揉了揉眼睛,又朝那边仔细看了看。
好像是个人!
她吓了一跳,忙踩着雪嘎吱嘎吱跑过去。
凑近一看,果然是个人倒在雪地里,大半个身子已被落雪掩埋。
此人看着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身形修长,肤色冷白,玄色发丝散落雪中。
阿辰长这么大以来,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的男子。第一眼望过去时,整个人仿佛被摄了魂儿,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少年双眸紧闭,墨色长睫垂落,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穿在身上的华贵锦衣遍布伤痕,衣褶间也凝结着血色冰凌。
阿辰皱了皱眉,左右环视一圈,周围除了她蹚出的痕迹,再不见其他足迹。
人既然出现在这里,肯定会有来时的脚印。
他应该是昨夜落雪之前就倒在此处,一夜风雪过后,足迹都被掩埋了。
浑身是伤,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夜,此刻全无动静……
这人,大概早就死透了吧。
想到这儿,阿辰后脊一阵发凉,再不敢痴迷那少年容貌。她慌忙闭上眼,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折身往回走。
起初还只是正常走着,不知不觉越走越快,到后来简直像身后有鬼追似的,一路狂奔起来。
终于跑到了家门口,阿辰这才停下脚步。
她一手撑着门前的树干,另一只手拍着胸膛顺气,抬头望见远处烟囱里飘出的袅袅白雾,这样的人间烟火气逐渐冲淡了心中那股如影随形的恐惧。
阿辰这才有心思去细想之前雪地里看到的那一幕。
奇了怪了,那个少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还偏巧死在了她们天河村?
河边冒出个来路不明的死人,这事要不要跟家里人说?
阿辰转念想起娘平日里的叮嘱,让她出门在外少凑热闹、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那就算了吧。
横竖是个不相干的人,就当自己从未见过。
等会儿太阳出来,总有人去河边打水洗衣,到时自会有人张罗着收殓他,不关她的事。
————
回到自家小院,阿辰将鱼笼立在墙边沥水。
爹和兄长阿姐还在自己屋里睡着,时不时传出一两下响亮的鼾声。
阿辰进到厨房,看到娘正蹲在灶间生火。
她掸了掸身上的雪沫,正要上前帮忙,娘亲却起身从角落搬出一块厚重的青石臼,对她交代了几句:
“你哥姐还没醒,早饭等他们起了再吃。”
“你正好趁着这会儿空闲,去院里把二黑牵来,把借来的石臼给你大姑家还回去,再把这罐新腌的咸菜一并捎去给人家。”
二黑是她家养的骡子。
母女二人合力将沉甸甸的青石臼搬上骡子背,用粗绳牢牢捆扎妥当,装腌菜的陶罐系在鞍侧。
临出门前,娘又递给她一把小斧和一捆麻绳,道:“送完东西别忙着回,砍些荆条捆好带回来。院里篱笆朽了几处,之后要补上。”
阿辰点头应下,牵着二黑出了门。
先往北,去大姑家还了上个月借来的石臼,又赶着二黑到林地里砍了些粗荆条,捆在一起驮在骡子背上。
准备回家时,阿辰见二黑一个劲儿地往路边的雪沟里探脑袋,不住地咂嘴,心想骡子应该是渴了。
反正回了棚也得挑水给它喝,不如直接带二黑去河边饮了水再回。
————
夜里落了场大雪,河面冻得结实。
阿辰牵着二黑沿河找冰窟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早上收鱼笼的地方。
她蹲坐在岸上,看着二黑在河边喝水,拼命遏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看的冲动。
好几次快要控制不住转头时,她就赶紧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时,起风了,一阵阴风不偏不倚正好吹进少女领口。
“呀——!”
阿辰吓得大叫着跳起来,下意识就往今早发现那少年尸身的方向望去。
雪地里,那抹墨色身影,依旧静静伏在原处。
阿辰杵在原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心里总是毛毛的,似乎觉得自己一扭头,那少年的鬼魂就顺风飘过来了。
“……”
过了大约半刻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刻日头升起,金光洒在茫茫雪原上,驱散了几分清晨的阴寒。
另一边,二黑也喝饱了水,晃悠着脑袋走到少女身边,用嘴巴轻轻蹭她的袖口。
阿辰摸了摸骡子毛绒绒的后颈,紧绷的神经一时松懈下来。
她暗自宽慰自己,即便这世上真有冤魂存在,也该去找仇家索命,和她这个路人可没关系。
阿辰牵着二黑往家走,途中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少年身边。
许是这会儿天光敞亮,再加上那少年的死状安然,其实并不怎么吓人,阿辰倒没有清晨时那么害怕了。
她生活的天河村地处荒僻,平日里少有外人往来,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难得一见。
阿辰长到这么大,最远也只去过几趟县城,对外界所知,全凭茶馆里说书先生那张嘴。
这少年明显是个生面孔,穿着打扮绝非一般人,还长了一副绝世姿容。
阿辰心里渐渐生出几分好奇。
她牵着二黑在少年身旁站定,犹豫了片刻,把缰绳往就近的枯树上一拴,大着胆子蹲下身,想找找少年身上有没有可以佐证来历的物件。
晨光映照下,少年身穿的墨色锦袍愈显得矜贵华美,其上金红交错的绣纹精巧繁复,色泽鲜亮,宝光四溢。
阿辰端详许久,觉得织就这件锦衣的绝非寻常丝线,必定是她从未见过的珍稀料子。
她们村里头等的富户,都穿不起这么好的衣裳。
阿辰心中渐渐笃定,这人或许就是说书先生讲的,从那些极尽繁华富贵的通都大邑而来。
这么想着,她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袖子磨得发黑油亮,肘弯处豁开裂口,里面几团黑硬棉絮半隐半露。
心底一时生出无限怅然。
唉,人家怎么如此会投胎呢?
羡慕之余,又想到这人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比她年长不了多少。纵使昔日锦衣玉食,如今却孤零零僵卧于荒雪之中,早早没了性命。
他还生得这般俊美,实在令人惋惜。
日影偏移,渐渐照亮少年苍白的脸,阿辰被那惊人的俊美迷住了心神,如此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忽然呼吸停滞。
等一下。
又是一缕寒风吹过,大片完整的六瓣雪花飘落在少年的额头与鼻尖之上,还没来得及累积,转瞬间便化作水汽,没了踪影。
……雪化了?
阿辰愣了愣,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少年的手背。
热的。
比她自己冻僵的手指还要温暖。
她们家靠打猎为生,爹爹冬日里打来的飞禽走兽,丢在雪地里不出半日便冻得梆硬,摸上去跟冰块似的。
这人摸上去是热的,也就是说……
她赶紧把手指凑到少年鼻尖下方。
凝神感知了会儿,一股微弱但温热的气流,绕着她的手指打了个转儿。
还喘气呢,真是活着的!
阿辰像被蝎子蛰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踉跄着起身退了两步,心口突突直跳,比方才以为见了死人还要骇然。
一瞬怔愣过后,她扭头就往家里赶,打算先去叫爹娘过来看看。然而刚跑出去几丈远,她脚步微顿,犹犹豫豫地停了下来。
仔细想想,这人看着身份不凡,却受了这么重的伤,本就奇怪。万一是仇家追杀呢?或是卷入了什么江湖纷争?官非纠葛?
去年开春,上游河边也漂来个带伤的外乡人。
同村的张老汉好心收留,结果引来了官差,把村里各家各户翻了个底朝天,折腾许久,春耕都误了。
自那以后,村里人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没少念叨张老汉一家多事,惹上祸患纯属活该。
若是今后这事也闹大了,她可是头一个发现的,到时候村里出了什么岔子,头一个被埋怨的肯定也是她。
阿辰挠挠头,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不去叫人来看肯定也不行,这人分明还有一口气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低下头,望着雪地里那张苍白的脸。
再者……
若是能救活他,而他又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日后家里人寻来,总该念她一份恩情吧?便是给不了银钱,能给她们家送些吃食布料也是好的。
谨小慎微是没错,可偶遇达官贵人这种事,也不是天天有的。
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不也常说,富贵险中求嘛。
外面天寒地冻,这人又伤得这么重,再耽搁一会儿只怕真活不了了。阿辰不再多想,决定把人带回去再说。
她牵来二黑,把成捆的荆条卸在一旁,又让骡子俯身趴下。随后使出浑身力气,咬着牙连拖带拽,将少年挪到二黑背上。
临走前,她还用积雪草草掩盖了少年身边的血迹,胡乱踢散了自己来时的脚印。
四下看了一圈,觉着瞧不出什么破绽了,这才扛起荆条,牵着缰绳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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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的家,孤零零矗在森林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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