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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吴家妾

纷杂的人声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变了形,扭曲地钻进脑中,引来剧痛。

群青紧皱双眉,她感到有血从耳鼻流了出来,像虫子窸窣着爬过皮肤,既麻且痒。但是双手被绑,她甚至不能擦一擦,只能任粘稠的血混着汗水,顺着脖子慢慢流下去打湿衣襟。

不是说要打死她吗?她张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无数身影在晃动,如同鬼影憧憧,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

如果她是一个真正的修士,如果她还有一柄属于自己的剑,是不是能挣开这些恶意纠缠?

群青在心底自嘲一笑。

可惜她只是一个根骨平庸的凡人,甚至在对她颇多照顾的门派中也无法立足,又能拿这些恶人怎么办。

恍惚间有人替她松绑,扶着她从柱子上下来,不耐地说了句:“血流得到处都是,叫个人来给她看看,千万别在这几天发急病死了!”

群青睁大双眼,涣散的目光来回逡巡,实在不能从他们任何人的脸上分辨出怜悯之色。他们竟会好心到给她找大夫么?

很快她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那群跋扈的家丁打死了谢家十五郎,还没回去就被管家派来的人斥了一顿,说吴员外的儿子前脚刚死了个妾,高人指点他近期该收敛几分,积些阴德;可后脚就闹出了这事,实在对吴家少爷不利,那晦气田地要不得,还是还给谢家为好。

不过吴家自然不会白白让出吃到口里的肉,几人一合计,觉得孤苦伶仃的谢女倒是有几分姿色,不如将她送到吴少爷房里,正好消消他的火气。于是几人返回同谢家族老说好,田地还给谢家,群青由他们带走。

第二日天刚擦黑,群青就被一顶小青轿子抬进了吴家后门。

临走前婶娘握着她的手说:“吴家吃穿不愁,你去那里是享福了,我们多少谢家女想进门还没那个福分,去了吴家,千万别忘了娘家恩情啊。”

群青只觉万分齿寒,如果真是享福,他们也不会将她绑在轿子里,派七八个精壮汉子护送,生怕她在路上寻短见或跑了。

当晚吴家正大摆宴席,不过为的自然不是她这个强捉来的妾,而是给吴员外的三伯父接风洗尘。听丫鬟言语中提到,这位三太爷就是指点吴少爷积阴德的高人,似乎也来自修真门派。

群青心跳骤然加快,如果这个人认识玉虚山的人,会不会看在玉虚山的面子上,放她一条生路?甚至他有没有可能在当潮论道或者什么场合见过自己?

前一位妾室尚且尸骨未寒,她不想落得一个被人玩弄折辱而死的悲惨下场。如果早知有今日,她就算死皮赖脸也要留在玉虚山,哪怕做个外门弟子,怎么也不会让自己回到这吃人的地方。

吴家将她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只留了一个健壮婆子看门。

但那不老实的婆子心里挂念着去厨房打牙祭,看群青安静胆小得如同个缩头鹌鹑,估摸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于是对群青厉色告诫道:“你好生在这等着少爷,休得踏出这房门。”

见群青唯唯诺诺,她便从外面栓了门自去寻吃食了。

群青按捺住激动等了一会儿,将身上碍事又显眼的外衣除了,悄悄推开窗子,翻了出去。虽不认识吴府里弯弯绕绕的路,但她认准了灯火通明,人声喧闹的方向,借着夜色一路潜到了花厅附近,躲在一块太湖石后面。

花厅传来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味,不时有丫鬟往来送菜,还能听见杯盘相击与笑谈之声。群青不敢吃自己房里的饭菜,怕被下了什么药,现在腹中空空,饿得头昏眼花,心里将这万恶的吴家痛骂了一万遍,却也没什么办法,忍着饥饿小心地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似乎是要去取什么东西,群青听丫鬟喊了声“三太爷”,知道这就是那个修真高人,险些忍不住直接冲出去,最终还是捏紧拳头保持冷静。

这人是吴员外的三伯父,算算年纪至少该过了古稀,看起来还如此年轻,修为应当不低。

待那人去而复返,她借着半明半暗的灯火辨认了良久,确定自己对这个修士没有半点印象。

现下怎么办?是该继续打听他的来历,还是直接找机会表明身份?

万一他不肯相帮,自己的下场……

月上中天,不知不觉,汗已浸透衣衫。

这时,两个女子随着一个提灯的丫鬟结伴走了过来,一个身着白色衣衫,另一个穿的黄色衣裙。

黄衣女人梳着妇人发髻,声音带着上位者的轻慢:“那村姑粗野不堪,听说还去过外面,谁知道身子干不干净,我看还是明天验了身再叫他服侍少爷为好。”她顿了一会儿,又笑着说道:“我们都是俗人,让仙子见笑了。”

前一句是对丫鬟说的,后一句是对着白衣女子说的。

白衣女子淡道:“不敢。”

只听见这两个字,群青便愣住了,那白衣女说话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芳枝!

群青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她没想到师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狂喜之下,她不顾酸麻的腿,扒着太湖石站了起来,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芳枝师姐!”

口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群青心脏扑通扑通急跳,她虽然没看清正脸,但是芳枝的声音她绝不会认错!说不出话没关系,师姐已经近在眼前,干脆冲到她们面前去,让师姐救她!

她刚想迈出步子,却觉得腿一软,或许是整日水米未进,或许是盛夏酷暑炙烤,或许是太过惊喜激动,整个人竟然歪倒了下去,倒在太湖石旁的草堆里。

群青挣扎着想爬起来,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女先行进入了花厅,黄衣妇人则带着丫鬟折了回来,口里啐道:“叫一声仙子,她还真摆出个仙子架子,你瞧见她那傲气的样子了吗?”

丫鬟附和道:“就是,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听说三太爷一直没给她名分,说到底也不过和妾一样的低贱货色。”

“三祖父那样的高人,多少女人上赶着,她也不过年轻有点姿色罢了。我早听夫君说了,三祖父是嫌她修为不够,不肯认她做道侣。”

两人议论着芳枝,从太湖石旁走了过去。

方才那个黄衣妇人想来就是吴少爷的正室曹氏,群青自知落到这些恶人手里,只怕活不过一年半载。

可是他们吴家如此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竟反过来嫌别人肮脏低贱。这些话要是让芳枝知道,她必定勃然大怒,说不定会出手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群青趁着四下无人,慢慢坐了起来。

猛地,一双手从背后抓住她的肩膀。

群青吓得汗毛倒竖,对方立刻捂住她的嘴,小声道:“嘘!是我……”

竟是方才进了花厅的芳枝。

她连忙转过身,看清了月色下芳枝熟悉的脸。

“跟我来。”芳枝将她拽了起来,半揽着群青的腰,几个纵身点过树梢,轻轻落在一处偏僻的角落。

群青紧紧抓着她的手,她依旧说不出话,只能热切地望着芳枝,激动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芳枝难以置信:“吴家小辈新纳的妾竟然是你!”

不,不是纳的,她是被强抢来的。

群青对她做口型:“救我。”

芳枝神色稍稍一僵,转开了眼,沉吟一会儿,从乾坤袋找出一盒胭脂塞进群青手里,为难道:“这盒胭脂,你拿着用。每晚搽在面上,吴少爷只要在你跟前坐不到片刻,就能陷入昏睡……”

群青难以置信,难道师姐不知道这户吴姓恶霸是如何品性吗?她连连摇头,眼神越来越焦急,口里无声地喊着不要。

“不是我不想,实在是……”芳枝轻轻叹了一口气,“临鼎你知道,我们在扶风认识的。而吴家这位三太爷——临渊道人,是他师兄,已臻元婴中期境界。我好不容易才通过临鼎攀上他,但是他身边还有许多内修功夫比我强得多的女修,光金丹修为就不下六七个。近来他和别的女修走得近,又在言语间透出对我的嫌弃……

“别说我直接救你出去,只怕我给师门去个信,请他们来救你,都瞒不过他,我实在是怕惹恼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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