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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撑伞

《再等他》

文/金杏太川

2026.7.9

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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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她一场暗恋,陪他走过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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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百花大道对面几排高耸的电梯楼层微光依次绽开,灯光璀璨。

而这边矮旧逼仄的老破小里,不少人家日子过得艰难竭蹶,因缺钱而省电不愿开灯,每日暗沉沉已是常态。

林星星趿拉着一双不太合脚的拖鞋,急忙忙地爬上顶楼收晾晒的床单。

当看见两个大衣架吊悬在粗长绳子中间,没有被大风刮到楼层边缘时,她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先前她就担心衣架会飘落掉到楼下去,也忌惮着楼边缘那一丛杂乱的野草会不慎弄脏床单。

林星星以前也怀疑过这草是不是被人移栽种在这的,可有一次碰巧看到有几只飞鸟叨着草在这里筑巢。

现如今,草堆子里竟然还开了几朵紫色的野花,原来是爱情永固的牵牛花。

植物向光生长,在顶楼边缘生根发芽,她藏在眸间深处常年的低落情绪被悄然压下,目光里漾出淡淡的希望,林星星无厘头喃喃自语,“连爬藤植物都在顽强活着。”

林星星盯着开得最小的喇叭花,久久不能回神,晚风扬起挽在皙白手臂上床单的一角,让她拉回了思绪,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床单,紧紧抱回了怀里。

楼顶上的温度要她脸上沁出薄汗,莹白的肌肤温润而泛红。

倏然,风卷来冰冰凉凉的凉意驱散了空气中漂浮的燥热,风灌入白T恤的衣摆,将她清瘦的身形勾勒出来,发丝末梢随风扫过瘦削又小巧的下巴。被风吹乱的八字刘海落在脸颊处痒痒的,这种感觉和她抬头望着几排高层的电梯楼小区相似,心脏沉闷的发痒。

周围高楼围绕,就这一块区域矮上大半楼层,无力的压迫感直面袭来,就像困在一个巨大的盆地之中。

这时,对面高楼上面有一层阳台,走出一位扎双马辫的小女孩,好巧不巧与林星星对上视。

小女孩伸手指着林星星,回过头向客厅喊人:“妈妈,底下正方形的楼顶上面有人?”

房内没多久很快走出一个打扮得精致的妇女,她冷瞥了一眼,蹙眉后神情自若地又收回视线,手下温柔摸着小女孩的头,浅笑道:“外面风大,吹久了会头疼,和妈妈进去好不好。”

林星星喉咙发干,慌忙敛去视线,低头匆匆离去。

进入红漆铁门,浑浊的空气四处涌来,水泥楼梯窄小,楼道阵阵闷热又幽暗,脚上拖鞋偏大,她只能借着身后那道出口微薄又稀少的光,步伐缓慢朝前方最黑处走去。

下了一个拐层阶梯,走到五楼。

林星星手掏向口袋摸索片刻,里面空空如也,她心头骤然一沉,沉默几秒,最后选择抬手轻轻叩门,犹豫地喊了句:“妈妈开门。”

她抱着床单等了快一分钟,迟迟不见门打开,她又鼓起勇气再次叩响,这回力道加重了几分,“妈妈,是我星星。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门。”

门内传来轰隆作响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入户门逼近。

“哐”的一声,杨桃花仓促将门打开,看清林星星一脸紧张地安静站在门外,怀中拿着的是林揽金的床单,她蓦地火冒三丈,双目圆睁,口里怒骂道:“你这个死丫头,天都快黑了怎么才收你哥哥的床单,你年纪轻轻的,脑子怎么就记不住事,老了还得了。”

面对杨桃花突如其来的脾气,林星星动作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房屋隔音弱,楼下进楼地方的铁门狠狠哐当几声,一声接着一声,声声震耳欲聋,是别人家的顽童拿锁门当玩具玩耍,来回折腾。伴随着杨桃花刻薄的骂声,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林星星孱弱的心上,她低着头没说话,耳中嗡鸣一片,手不自觉攥紧床单。

窗外无情的风,毫不留情的让枝头缺少养分的叶子摇摇欲坠。

杨桃花从不施舍给林星星一点点千金难觅的柔情。

林星星和风中残叶并无二致,此刻单薄无助的她眼睑微微发烫,压抑在眼底的情绪如强忍着的泪水一样,被轻颤的长睫覆盖偷偷掩藏起来。

墙皮暗沉黝黑,杨桃花脸骇然变色,抢过床单生怕林星星弄脏,觑了她一眼,“下次出门记得把钥匙挂脖子上,省得要我来亲自帮你开门。”

这话林星星心里其实也明白,以后不带钥匙就没有人给她开门,就算家里有人也不会给她开门。

对于这点,林星星在心里默默提醒了一下自己,下次一定要随身携带钥匙,不然只能蹲在楼道里。

林星星抿唇,朝杨桃花点了点头。

杨桃花见林星星一声不吭,只知道点头,神色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赶紧进来,别站在外面丢人现眼的。”

林星星关上门,刚换好鞋。

杨桃花念头一转,说实话,她今天不想做饭,于是对林星星招了招手,吩咐一句:“今晚上的饭你烧。”

“对了,你哥哥上补习班费脑子,记得煮一个鸡腿放点枸杞给你哥哥补补脑。”

林星星从冰箱里拿出鸡腿,先放一边解冻,期间杨桃花无事来厨房逛一逛,扔下一句话:“你哥哥要是说味道差了,下个月的零花钱就没了,你耳朵听见了没?”

威胁示的使唤人,林星星拿菜刀切青椒的手一顿,“嗯,知道了。”

虽然她从小学就开始烧饭,但林揽金胃口挑剔,而且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没做过家务事,是这个家里最难伺候好的人。

做好这顿饭对林星星而言多少有点压力。

小学的时候林星星是没有足够的零花钱,初中零花钱一个月50块钱,只单单是卫生巾的花销,省着点花或许还能剩下几块钱。

林星星初潮来的早,六年级下学期来的。

那天她肚子痛,跑去厕所发现裤子上大片血,觉得要死了,便躲在厕所里嗷嗷大哭,惊动了前来上厕所的女同学。

闲言碎语的谣言,转眼就传了开来。

中年男班主任打来一通电话,在裁缝厂上班的杨桃花临时请假,穿着工服风尘仆仆赶来,看见林星星裤子上沾着血,她当即怒冲冲上前,揪起林星星的耳朵,不问她原因,直接气势汹汹的先将她呵斥一顿:“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死丫头,胆子肥成过年的猪了,趁我没动手打你之前,你快说去哪里鬼混了?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林星星没听懂,止不住地哭泣,内心忐忑又惶恐,实在是害怕极了,声音小到只有风知道:“呜呜……妈妈别骂我了,我流了好多血,我不想死。”

学校为了撇清关系,强硬要求杨桃花带林星星去医院检查,结果竟是一场大乌龙。

出血并非遭到歹人欺凌,而是身体开始有了发育的现象。

林星星正式步入青春期,身形慢慢褪去小姑娘的稚气,开始长成身姿窈窕的少女这天,没有母亲细心的安慰。

等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回家路上,杨桃花接到工厂组长的电话,说要扣她三百块工钱。

杨桃花火气冲天,不敢跟组长唇枪舌战,只能把脾气发泄在身后跟着自己走的林星星身上。

她挥手用力一推,林星星脚下踉跄,一屁股摔坐在水泥地上,手掌心蹭掉一小块脱皮,眨眼间冒出一粒一粒血珠,提着的黑色塑料袋在半空中抛出,袋中的卫生巾滚停在下水道井盖旁。

杨桃花指着她,嘴里是一个劲的脏话连篇,“你为什么身下不长个把?”

“一年下来,你知不知道每个月买的卫生巾要用多少钱!你就是个赔钱货!在你身上讨不了一点好处。”

背上沉重的大书包压在身上,轻而易举压垮了她挺直的背脊,耳边充斥着母亲连绵不绝的辱骂声,迫使林星星抬头。

她通红的眼睛看着杨桃花龇牙咧嘴的泼妇模样,要她愣了愣神。林星星紧绷的身躯软下来,大脑逐渐一点点缺氧,意识混沌得要她人有点发懵。

杨桃花那眼神依旧锐利地牢牢锁定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走向死亡的窒闷感纷纷涌现。

林星星觉得天塌了。

她小小的世界中,蔚蓝的天空悄然撕裂开宛如久旱的大地枯涸出一条纵横交错的沟壑。

啪嗒。

一滴眼泪濡湿了干燥的水泥地板。

林星星眼睫低敛,屏着呼吸,手不顾伤口的疼痛握紧成了拳。路边香樟树的落叶随风坠在她手心,被她措不及防地捏碎了,正如她的这一生命运也不过如此。

难言的苦涩是绵长的悲凉,母亲的爱终究是镜花水月,也是遥不可及、终难成真的一场幻梦。

那天,林星星哭到涣散的目光悠悠望向杨桃花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

客厅关门的动静将林星星思绪拉回。

关门声刚落,杨桃花欢笑迎接:“揽金回来了。”

林揽金冷漠点头,从肩膀搁下挎包,进房间拿衣服洗澡。

比起林星星省吃俭用的钱,林揽金一双球鞋的价钱,随便都能抵了她卫生巾所需的钱。

“哥哥回来了,那爸爸也快了。”林星星弯腰拿碗打鸡蛋,随口说了一句。

话音落下,气氛微微静默了刹那,没人接话。

林揽金路过林星星身旁时,侧目睨了一眼,轻笑出声:“还杵着干啥,赶紧做饭,我都饿死了。”

杨桃花忍不住唠叨一番,同样皱眉催促说:“一巴掌拍牛屁股上,牛都晓得往前跑。喊你做顿饭,非要人来催半天,做事咋不利索些,真当自己能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实话跟你说,你没这份福气,也没那个命。”

林星星不敢辩驳,把他们的疏离冷淡全看在眼里,转过身继续在厨房忙到脚不沾地,烧完一道菜接一道菜。

四菜一汤,最终在林揽金洗完澡出来没多久放上桌。

从高压锅端出林揽金的鸡腿,闻着香味,林星星没出息的咽吞了一下口水。

林大贵回到家的时候,手上还戴着一双布料泛黄老旧的脏手套,他是在螺丝工厂打工。

林星星的父母都没有什么体面的工作,没知识没人脉,只能进小工厂流水线,做点容易的技术活来挣点钱。

饭桌上,林星星尽量吃的没有存在感,就只夹面前的豆腐。

林揽金把青椒炒五花肉这碗菜端起来,放自己手腕边,边夹着菜直接往口里送,边时不时低头扒几口饭,噎着了就顺便喝几口杯子里的茶水。

杨桃花吃饭总有个习惯,咀嚼着食物爱吧唧嘴响,林大贵习以为常倒是没说什么,而是转头看了几眼林星星,最终给她夹了一块土豆片,这才开口说道:“星星,你读完初中就别考高中了,爸爸打算给你找个质检的厂,工作内容很简单,就只要检查手机壳是不是有瑕疵品。”

林星星有点震惊,茫然无措地抬起头看向林大贵。

围着一张桌子而坐的四个人,各怀心事。

杨桃花一听这话,第一个赞同道:“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可以了,能认识字就不会饿死。”

平日话多的林揽金破天荒地闭口不言。

一阵沉寂下,获利者永远在沉默中隐身。

林大贵看林星星闷声闷气的样子,眼见道理站不住脚,于是打感情牌说事,“你哥哥初中读的是私立的学校……”

谁也不会关心她会如何,林星星攥紧了手心,经过几秒思索后,在抬眸时意外与林揽金的视线短暂交汇,她扭头出声打断林大贵的话,纵使心里十分紧张和胆怯,语气仍坚决地说:“爸爸,我会考个公办的,学费不会很多,我放学也可以打点工挣钱。”

杨桃花觉得匪夷所思,见林星星第一次一反常态地说出这些话,哼笑一声,“说的好听,谁会要童工。”

林星星补道:“对,爸爸我、我没成年,别人不会要,要了也不会给很多钱,一个月五百就随便打发我。”

林揽金皱了皱眉。

林大贵这时也停下筷子,心里有所动容,“不能给别人白打工,没几个钱,去了也没用。”

杨桃花脸色一黑,明白这回被林星星钻了空子,站起身走到林星星旁边,狠狠地对着她的肩膀推搡两下,“你这个死丫头,真不知好歹,这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杨桃花教训完林星星,就把菜全往林揽金面前推,“揽金你多吃点。”

林星星怕杨桃花朝林大贵吹枕边风,真怕哪天自己没书读,心中很委屈,小声吭声道:“明明我也是爸爸妈妈亲生的,明明我只比哥哥晚出七分钟。明明我很听话,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都尽心尽力。”

“为什么还是不要我上学?”

杨桃花毫无顾忌,“上什么学,读再多书还不是要嫁人的!”

林星星手握紧筷子,过了很久才说:“那妈妈你为什么要生我?”

“你以为我想要你,我想要儿子,你没长眼睛就别乱投胎。”杨桃花文化不高,说话没轻没重,“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星星的光那么小,不容易活,早点死变成星星啊!”

听到这话,林星星提心吊胆的心咯噔一下,眼眶悄无声息泛红。

谁家母亲会这样恶言相向,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

大概就只有杨桃花了。

“你哥哥名字就有大志向。”杨桃花神色骄傲,瞧着林星星一副快要哭的表情,嗓音越高亮,“揽住全世界的财富啊。”

林大贵心情很低沉,放下筷子拍桌,侧头对着杨桃花责骂:“你还吃不吃饭。吃饭就别说话,越说越没得胃口。”

杨桃花不敢相信,林大贵会骂自己,眼看要蓄力斗骂。

林揽金皱眉啧了一声,脚下蹬了一下林星星的椅子,冷脸站起身离开桌椅。他嫌空中唾沫星子乱喷,不想吃了,口上却说:“回来累了,头疼,爸妈我先回房休息了,你们慢慢吃。”

杨桃花方才的跋扈之气荡然无存,还想劝劝他再吃一碗饭,林揽金反手把房门一关,完全不想理她。

等到他们洗澡收拾完关灯休息,林星星才从闷热的厨房里头洗完碗出来,提着装了脏衣服的桶子去洗衣服了,她头上绑地头戴式手电筒,成了漆黑的屋子里唯一的一束光。

周一上学当天,空气中没有灼人的热浪,乌云聚拢在视野尽头的天际,正隐隐酝酿着湿意。

林星星看着这天,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天空就像是被一块乌灰的抹布盖着。

她加快脚步,距林揽金一米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说:“哥哥,你的伞还在我书包里。”

今天林揽金起晚了,杨桃花把两把伞塞放在她这里。

林揽金漫不经心敷衍一句:“下雨了,大不了你给我送伞。”

他说完就大步迈出,不想与她走一起。

林揽金搞不明白,林星星总是背着胀鼓鼓的书包干什么,觉得她显得老实又土里土气,薄他面子。

她们学校每天作业比他还多吗?

或者还是说只为了装好学生而已。

向荣大道将知新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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