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还是来了。
沈康宁想象过很多种场景,一个正式的咖啡厅,一个没有人的空教室,或者灯红酒绿的酒吧,甚至是下了晚课的回家路,但怎么都没想到,坦白的地点会是她家。
还是烟城的家。
“你准备和我说什么?”沈康宁眼睫半阖,看着苏徵握着牛奶瓶,指节分明的手。
她不知道苏徵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告诉她,没有预想中的期待,反而是紧张。
他会怎么说。
那个答案,是不是她想要的。
苏徵捏紧瓶身,粉色指尖挤压泛白,道:“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为什么是我想知道,而不是,你自己主动告知我一切。”“沈康宁表情认真,“无论我问不问,只要是和我相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沉默。
苏徵像在思考怎么开口,喉结滚了滚,沈康宁却有些坐不住,率先开口:“想不出来的话,先把那件事和我说清楚。”
苏徵看她。
“你知道是哪件事,休想再糊弄过去。”沈康宁直直望回去,“你当年拒绝我,有没有打心眼里瞧不起我,是不是真的,讨厌我?”
一声叹息落在空中。
“没有,一点都没有。”苏徵摩挲瓶身,手上的青筋胀了起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我们在一起了,会在一起多久?现在,你还能看到我吗?还是……和别人一样厌烦。”
“……”
沈康宁答不上来。
“高三时间那么长,又那么短,你最后,还能不能考上阳大?”
这是哪跟哪。
“不要扯那么远,”沈康宁不耐烦打断,“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苏徵抿唇,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细线,像冬日草原,铺满白雪的天际线。
“那时候你身边什么人都有,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只是最平常的,其中一个。”苏徵声音低了下去,“我要用我的未来,换你的一时兴起吗?”
沈康宁怔住。
他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苏徵——”她忍不住打断。
“我那时候是喜欢你,很喜欢你,可是那些很喜欢你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苏徵皱着眉望她,眼中都是满溢的痛苦,“越喜欢,被你推得越远,越讨厌,越淡漠……”
“所以我不敢离你太近,更不敢答应你,恨比爱长久,你看,你不是因此记了我这么多年。”
室内静了一瞬。
“胆小鬼。”沈康宁念了一句,气鼓鼓地说,“你怎么知道你就会和他们一个下场,你一句心里话都没和我说过,一天都没有主动和我靠近过,就给我,给我们的感情判了死刑,苏徵,你真是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大混蛋。”
苏徵自嘲一笑,眼中被悲伤浸没,“是,我是胆小鬼,大混蛋,我出言不逊,我伤害了你,我那时候只是想不顾一切地把你推开,推得远远的,让你再也不要靠近我,靠近我,会变得不幸。”
这又是哪门子的解释。
前后明显矛盾,糊在一起,缠成一团。
“什么意思?”沈康宁音量陡然提高,质问道,“你还觉得自己特伟大了?你喝的酒醒了吗?胃里是不是还咣咣晃着酒气。”
如果没醒酒她不介意再把他拉到医院去,不然怎么没头没脑地净说一堆让她生气的话。
苏徵垂下了头,断断续续道:“我那时候……没资格喜欢你。”
这句话像当头一棒敲在沈康宁头上,沈康宁被苏徵这条理不清,逻辑混乱的解释砸得滚来滚去,情绪也像过山车,时而平稳上升,时而高空坠落。
她小时候晕过山车,现在依然。
“苏徵,你好好说话。”沈康宁正色道,“你说的这些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都是真的。”苏徵无神地看着地面,“喜欢你是真的,担心被抛弃是真的,胆怯是真的,想报复你是真的,把你推开……也是真的。”
“卑劣地想通过这样惨烈的故事,让你从此忘不掉我,想让你记住我,就像……我记住你一样。既然不能拥有你,不能和你在一起,但至少,至少不要被你忘记。”
沈康宁愣了愣,恍惚又觉得回到了那年那天,心口被撒上了柠檬酸味的盐,烧得她疼痛,酸得她想落泪。
为什么苏徵袒露的真心让她的心那么痛,苏徵不是已经承认喜欢她了吗?
为什么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不是故事里的深情戏码,而是……而是眼前这样的无措。
“那你为什么要藏着掖着给我做成绩分析,你不应该大张旗鼓,或者至少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我,告诉大家,这样我还能感谢你一点。”
苏徵恍然抬头,沉默不语。
“苏徵,你今天过来,只是想向我展示你的阴暗面吗?”沈康宁情绪低落下来,“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随随便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顺便展示自己魅力的npc吗?还是觉得你说了这些,我就不会喜欢你了。”
苏徵身体一僵。
“你还希望我们在一起吗?”沈康宁问,“还是说,你希望今天过后,我们从此分道扬镳。”
这次换沈康宁说了。
“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决定。自我感动很好玩吗?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替我做决定?”
“直到现在,你还在和我打哑谜。”
“你姐姐的事,你们家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准备说清楚吗?”
一口气说完,沈康宁弯着背大口呼吸,目光恳切,希望从苏徵口中再挖出些什么。
“我姐姐的事……”苏徵无意识呢喃,眉眼紧了紧,瓶子咣当落在桌上,“我姐姐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沈康宁捏紧沙发垫,身体朝他倾去,“我想从你的视角,再听一遍,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独自咽下,甚至恨不得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为什么。
苏徵终于抬头看她,眼中流露点点晶莹。
“我……”
沈康宁看出他的犹豫,警告道:“不准糊弄我。”
苏徵沉吟片刻,说:“我高二的时候,我姐高三。寒假结束后,她谈了个男朋友,被我父亲发现了。”
“父亲让他们分手,姐姐不同意,她承诺父亲不会耽误学习,但父亲不接受,闹去了学校。”
“父亲联合老师多方施压,有一天,她没回家,父亲听说后直接报了警,又联系了学校,那天后,男生被迫转学。”
“后来……他们分手了。”
好轻的一句话,沈康宁有些喘不过气,眉头不自觉压出浅淡纹路。
苏徵继续说:“我离开烟城参加物理竞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家的时候,看到浴室里都是血,积满了浴缸。”
“是姐姐……”
苏徵声音有些哽咽,避开沈康宁专注探询的眼神。
沈康宁没听过这个故事,全神贯注的同时,心越跳越快。
“姐姐,她——”
“她对抗不过父亲,只能选择极端手段,”苏徵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差一点,我就永远失去她了。”
“姐姐以为自己毁了男生的一生,后来的每一天,都很愧疚。”
“……”
酸涩鼓胀感涌进鼻腔,沈康宁抽了两张纸,一张留给自己,一张分给苏徵,“所以,你是害怕……”
害怕在他们身上重蹈覆辙,害怕父亲伤害到她,内外强压下,不得不选择那么做,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苏徵语气颤抖,第一次在沈康宁面前失态,“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抗争得过……”
“所以,”沈康宁吸了一口气,“所以你才在你父亲发现不对劲之后那样推开我,可是苏徵,你有问过我的感受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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