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沈天霖一言不发地往里走,沈康宁和苏徵无声对视,一起坐到对窗的双人沙发上。
沈康宁改了密码,但忘记这房子当时是沈天霖给她租的,他那有一把备用钥匙,没想到他会突然大驾光临。
响了一阵布料摩挲沙发的声音,静了一会儿后,只剩冰箱呜呜声。
“你怎么把我拉黑了?”沈天霖问。
沈康宁微讶,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问题,答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什么事?”
明知故问。
苏徵在,沈康宁选择跳过这个话题,“不想说。”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沈天霖问。
“昨天。”沈康宁说,“就昨天。”
心情说不上来的烦躁,她以为这样突然出现,至少会有个预警,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审问。
“我不来的话,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不打算告诉你。”沈康宁表情有些无所谓,“我谈恋爱什么时候找你报备过?不过现在你也算是知道了。”
“沈康宁,你现在已经十八岁了。”
苏徵手紧了紧,沈康宁起身,平静道:“要喝水吗?我去冰箱给你拿。”
苏徵摇头,沈天霖一口气提上来,“我不喝冰的。”
“那我给你拿常温的。”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镇矿泉水,弯腰从冰箱旁的箱子拿了一瓶常温的,一手一瓶走过来。
她把常温的递给沈天霖,“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带你去小区附近找家餐厅。”
“吃过了,我就是来看一看你。”沈天霖接过放下,看向苏徵,“苏同学,我经常听宁宁提起过你。”
沈康宁眉头一压。
她要小心沈天霖说出什么让她前功尽弃的话。
沈康宁抢答道:“我经常和我爸夸你,说你是大学霸。”
听到这话的两人同时一呆,苏徵嘴唇半张开又阖上,半信半疑,“……是吗?”
沈康宁表情诚恳,“当然,你问他。”
沈天霖挠挠后颈,别过头,干巴巴地喝了一口水,说:“是。”
沈康宁轻轻吐出一口气。
苏徵沉吟片刻,说:“我也常听沈康宁提起叔叔,说您慷慨大方,还……”
沈天霖身子半弯过来,满脸希冀,“还什么?”
沈康宁微不可察地轻哼,别过头去。
她从没和苏徵提过父亲相关的事,要父爱还能臆想出来,真是正中父亲下怀。
苏徵:“还……兢兢业业,不苟言笑。”
屁。
沈康宁在心中暗骂,这可不是她爸。
沈天霖被说美了,神情舒展地大笑两声,“没想到宁宁心里是这么想我的。”
沈康宁没搭茬,坐回去的时候悄悄瞪了苏徵一眼。
平时老实巴交,这会儿鬼话连篇。
但很快,沈天霖掌心撑在膝上,严肃道:“但你们谈恋爱这件事,我不同意。”
“为什么?”沈康宁大为不解,刚刚笑得像是想立马认他为干儿子一样,这会儿又不同意了。
沈天霖:“你还在读书,学业为重。”
翻来覆去的一句话,从高中念到了大学。
沈康宁并不认同,“我有必要提醒一下,你女儿已经十八岁了。”
冰水下去,心里冷热交织,有些想吐。
沈天霖语气不变:“成年了也还在念书。”
可笑。
“别人都在问事业家庭怎么兼顾,你没顾到,然后和我说学业为重?”沈康宁冷笑一声,呵出一口浊气,“之前把我卖给周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说,现在又来扮演慈父了?”
沈天霖被噎了下,面上有些挂不住。
她斜睨一眼,冷然道:“今年五月,周昀拿匕首对着我的时候,也没见到你来。”
“周昀拿匕首对着你?”沈天霖登时坐直身子,“什么情况,受伤了吗?”
“怎么可能不受伤,这就是你说的无害,但剧毒的‘合作伙伴’。”沈康宁抓紧苏徵的手,胸口微微起伏,“那时候苏徵陪着我,帮我挡了一刀,你在哪,你有什么资格反对?”
沈天霖无措地转头:“我不知道。”
沈康宁立马接上:“你现在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冰镇矿泉水外面凝了一层水珠,落下后积在桌面,积出一小潭圆形的圈。
她真的受够了。
沈康宁松下肩膀,疲惫道:“我晚上还有排练,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牵着苏徵起来,几步走出去,苏徵停了停,往后看,“沈叔叔,我会做好沈康宁男朋友,和她一起往前的。”
心一阵下坠,酸酸胀胀,沈康宁看了他一眼,望向客厅的末端。
那边端坐的人依然不说话,像是下一刻随时能点起一根烟,把自己隔绝在烟雾缭绕中,成为自以为是的神。
她不爽地拽着苏徵往外,心口烧了起来。
出门前,她听到沈天霖沉声道:“这件事,等毕业了再说。”
道别的话没有说,门砰地关上。
他们走出小区。
白日里还金黄耀眼的叶子,此刻好像被蒙上了灰,夜色、飞扬的灰尘,天地的阴霾……
就连被路灯照得通透的地方,都变得厚实灰暗。
沈康宁的目光跟着暗了暗,说:“他说的话你不用听,他管不了我,他也只是动动嘴皮子,最后还是要按我的意思来,你不用担心。”
“而且我……不常和他见面。”
“父母离婚后,我一个人住在过去的家里,母亲去了国外,父亲……”
她随手折下一片深色树枝,捏在手中把玩。
“偶尔,他偶尔回来一趟,和我吵两句就会走,没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破土。
有时候讨论原生家庭,她隐隐会把苏徵拒绝她的那件事,投射进对父亲的厌恶…
她不想拥有一个,有着她深恶痛绝的品质的男友。
一点影子,都足够她放手。
比如贬低,比如讽刺……
可她又何尝不是…
沈康宁扯了扯嘴角,走到路缘石的边缘,无神看向空旷的街。
冷冷清清的店,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树立在中间。
苏徵静静跟上,守在她的旁边。
落叶落在地上,像一滴水滴入池塘,落在沈康宁的脚边。
她轻轻踩过,“是不是……挺搞笑的。”
“一点都不。”
苏徵牵紧她的手,轻声重复道:“一点都不搞笑。”
沈康宁眼睫微垂,想起这两年的种种,冷冷凄凄地笑了笑,“我们这算是……拆家联盟吗?”
两个人凑不齐一个家。
心被轻轻捏了下,苏徵柔声道:“算,也不算。”
沈康宁望向鞋尖,避过脚下零落的树叶。
“我是不是逃不掉了。”
苏徵理了理沈康宁肩上的发,声音和风声杂糅在一起。
“你已经逃出来了,不是吗?”
沈康宁微微失神,嘲讽地笑了笑,“这也算……”
但离开后,她确实松快了不少。
沈康宁重新抬头,拉着他向前。
晚风微凉的夜,心跟着身体飘荡在空中。
苏徵把沈康宁送到排练厅门口,说要去趟图书馆。
沈康宁借着台阶高度平视他,幽幽道:“背着我偷偷学习,卷我。”
苏徵眼中笑意浅淡,“我晚点来接你,待会儿见。”
笑容太浅,藏不住眉眼挥之不去的一丝愁绪。
她看着苏徵离去的深色背影,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味道。
胡莘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沈康宁快速回神,和她招手。
胡莘小跑过来,一连撞破几次小情侣腻歪的她打趣道:“好啊你,谈个恋爱天天给我撒狗粮。”
沈康宁笑了笑,“你之前不也天天给我撒狗粮,上课时间总不见你,宿舍也经常不在,问就是在谈恋爱。”
胡莘嘿嘿地笑了两声,“哪有,也就几次,我哪敢天天逃课,还毕不毕业了。挂科可是要重修,我才不要。”
“好,你不恋爱脑,恋爱脑是我。”
“百分百认可。”
沈康宁追上去要拍她,一片欢声笑语中开始第一次排练。
学校每年都有一次舞蹈比赛,以院为单位,参加就能加综测分,加上沈康宁大一被胡莘拉着参加,一起代表学院拿了一等奖,觉得还挺好玩,于是就又来了。
队伍里有人叽叽喳喳,沈康宁和胡莘挪过去旁听。
“我们这一级有几个会跳舞的男生,长得可帅了。”
胡莘小小的头挤进去,“哪个哪个?”
女生踮起脚四周环了环,“好像没来……”
这时,门口有人冲了进来,“抱歉抱歉,我迟到了。”
沈康宁跟着众人视线看过去。
身形高挑有致,五官端正,标准笑眼,他提了一袋子雪糕,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条,最后一根兜在沈康宁面前。
巧克力味的。
冰水的劲还没过去,她婉拒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吃啦。”
“不喜欢吗?”男生问,“我还有别的口味。”
说完要去拿另一个袋子,沈康宁拦住他,“不是,不太想吃冰的。”
男生会意,笑着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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