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山顶下来,秦月和顾景言坐车来到了庙街。
之前在山上的凉意被这庙街的人间烟火一冲而散。
九零年代的庙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整条街被密密麻麻的摊位挤得水泄不通,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线,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把整条街映得红光满面。
小贩的叫卖声、麻将馆里哗啦啦的洗牌声、粤剧票友的唱腔,还有食客的喧闹,全都搅在一起。
秦月的嘴就没停过。
“这个咖喱鱼蛋好好吃!”她一手端着纸碗,一手用竹签戳起一颗金黄弹牙的鱼蛋塞进嘴里。
“顾景言你尝尝这个。”她又凑到另一个摊位前,指着锅里的碗仔翅,“这个我攻略上看到过,说是庙街必吃!”
顾景言被她塞了一勺碗仔翅,被迫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秦月自己又端了一碗,边走边吃。路过炸大肠的摊子,她买了一串。路过鸡蛋仔的摊子,她又要了一份。手里端着一堆纸碗,嘴巴鼓鼓囊囊的,像只塞满了食物的小松鼠。
“你吃得完吗?”顾景言皱眉看她。她胃就那么点大。
“吃不完不是还有你吗?”秦月笑嘻嘻地把手里一串炸大肠怼到他嘴边,“来,张嘴。”
顾景言没张嘴,只是从她手里接了过去,自己慢慢吃。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人声鼎沸的庙街。
走到一个拐角处,旁边支着一个小小的算命摊。一张褪色的木桌,上面铺着红布,摆着签筒和几本翻旧了的黄历。摊后坐着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拨弄着桌上的龟壳。
“两位后生仔……”
秦月跟顾景言刚好走到摊前,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打量了他们一眼。接着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算个卦?占卜一下事业、姻缘?”
秦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看顾景言,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来了兴致。她拿着手里的鸡蛋仔咬了一口,好奇地问那老头:“老先生,您这儿算得准吗?”
老头捋了捋白胡子,一脸高深莫测:“准不准,两位坐下便知。”
秦月拉开凳子就坐下了,然后拍了拍旁边那张空凳,冲顾景言招手。顾景言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
老头先看了看顾景言,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掐算了几下,忽然“咦”了一声。
“这位后生仔,命格很硬啊。”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早年运滞,少年运薄,但骨子里有一股煞气,走的是以煞制煞的路子。好在你身边……”他顿了顿,目光在秦月脸上转了一圈,“好似有贵人相助。”
秦月听着,心里一动。
老头又看向秦月,他看了两眼就笑了:“这位小姐面相好,眉眼间有福气。只是……”他顿了顿,低头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龟壳,“小姐命里有一段奇缘,来得莫名其妙,却连着生死。”
秦月正往嘴里送鸡蛋仔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顾景言。
“先生。”她收回视线,问那老头,“那您说,我跟他,能走多远?”
老头捋着胡子笑了起来。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在摊桌上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红纸上写写画画。写完后,他把纸推过来。
秦月和顾景言都低头去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
百年好合。
秦月盯着那四个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老头又开口了:“两位既然有缘来我摊前,我这里还有一卦,不收钱。”
他指了指顾景言:“你呢,事业上很快就会遇到一个贵人。不过你身边这位小姐……”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会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变数。”
顾景言抬眼看着老头,神情淡淡的:“什么变数?”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喽。”老头嘿嘿一笑,收起了摊桌上那些东西,像是该说的都说了。
秦月放下手里的鸡蛋仔,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钞压在桌上,冲老头点了点头:“谢谢先生。”
老头也没推辞,只是笑呵呵地收下了。
两人离开算命摊,重新融进庙街的人潮里。
二人一走远,算命摊旁边的暗巷口慢慢踱出来一个人。
是杨毅。
秦寿的新秘书。
他穿着那件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刚才一直靠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抽烟,看了全场的戏。
杨毅先偏头看了眼摊上的老头,又扫了一眼庙街汹涌的人流,确认秦月和顾景言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才迈开步子走到算命摊前。
他在那张空凳上坐下,翘起腿,缓缓吐出一口烟,轻声道:“老先生,刚刚你话有点多了。”
老头不慌不忙地摘下老花镜,从桌下的暖壶里给自己续了杯茶,呷了一口,才嘿嘿笑了两声。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又老又狡黠。
“多吗?不多。”老头摇摇头,“姻缘、事业,一样点到一句。话说太满,人家反而不信。这样刚刚好。”
杨毅没接话。
他这人谨慎,有些事不需要争论,只看结果。
他把还剩一截的烟在桌角捻灭,从内衬口袋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压在红布边上,推过去。那沓钱用牛皮纸带扎着,鼓囊囊的,厚度很可观。
“秦先生的意思,买你嘴巴严。”杨毅说,“今晚这场交易,就当从来没有过。”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好说,好说。”他把钱塞进长衫内兜里,拍了拍胸口,“小老头做这行做了几十年,别的不敢讲,嘴最严。”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漏。”老头又补了一句,端起茶杯慢悠悠喝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杨毅看着他,盯了两秒,确认对方是识相的,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领。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最后交代了一句:“以后这位小姐若再经过这里,你知道该怎么说。”
老头朝他摆摆手,笑呵呵的:“她再来,我就装不认识,只算我的卦。”
杨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庙街的人流里。
人潮熙攘,霓虹闪烁。
庙街的夜,一如既往地热闹。没有谁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算命摊前,刚完成了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
夜色深了,庙街的灯火被抛在身后。
两人坐车回到半岛酒店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酒店门前的喷泉池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水光,白色大理石台阶被擦得锃亮。
秦月先一步踏上门廊台阶,脚边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她低头一看,是个小熊玩偶的钥匙扣,铜质,巴掌大小,做工精致。小熊手里还抱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刻着一行细小的英文字。秦月弯腰捡起来,拿在手掌心翻看。
“谁丢的?”她举起来给顾景言看。
顾景言接过去看了一眼。那小熊的小牌子上刻着几个英文字母,还有一行日期,看上去像是定制款。他皱了皱眉,往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像失主的人。
“交给前台吧。”他说着,转身就要往酒店大堂里走。
两人刚进入酒店大堂,还没走到前台,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白人老头迎面走来,然后停在顾景言的面前。他手里的手杖戳在大理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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