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陆淮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不小心踢到椅子了。”
“你没事吧?”乔娜有些着急。
“没事。”陆淮西,“睡吧。”
安静地过了一会。
乔娜垂着眼,再次轻声开口:“陆淮西……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空气里沉寂了几秒。
陆淮西低沉的声音响起:“我在这里将就一晚就行,熬一熬就过去了。”
乔娜没再劝。
两人各占一隅,安静躺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色渐深,暑气丝毫未减,反而愈发闷人。
没用多久,细碎的拍蚊子声便断断续续响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藏在夜色里,压抑又无奈。
靠着窗边,通风口进蚊最多,根本挡不住。他忍得安分,不敢有大动作,怕吵到另一边床上的乔娜,可蚊虫无孔不入,落在胳膊、小腿、脖颈,痒意钻心,根本无法入眠。
乔娜躺在蚊帐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睁着眼躺了许久,终究不忍心。
她轻轻掀开蚊帐边角,轻声开口,语气柔和却坚定:“别忍了,你上来睡吧。就安分睡觉,没什么好避讳的。明天还要上班,熬坏了身子不值得。”
陆淮西静默良久。
黑暗里,他望着那方垂落的白帐,终是松了口。
他动作轻缓地起身,尽量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掀开蚊帐,侧身躺了进去。
双人床宽敞,两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大段空隙,规规矩矩,互不触碰。
可即便隔着距离,密闭的蚊帐里空间狭小,两人共处一床,气氛依旧格外微妙。
空气闷热,呼吸相闻,周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两人都绷着身子,一动不动,谁都没有睡意。
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硬生生僵持了许久。
后来倦意慢慢涌上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才各自浅浅睡去。
一夜无多余动静,安稳又克制。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棂照进小屋,朦胧明亮。
乔娜是先醒的。
她睁开眼的瞬间,意识回笼,昨夜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同床共枕。
哪怕全程安分守己,没有半分逾矩,心底还是瞬间涌上浓烈的尴尬。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不敢转头,不敢乱动。
身侧的陆淮西也已经醒了。
他似乎也在刻意维持着不动,周身氛围拘谨又安静。
狭小的床上,尴尬的气息蔓延开来,笼罩着两个人。
僵持片刻,陆淮西率先动作极轻地起身,悄悄掀开蚊帐下床,全程沉默,语速极轻:“我先去洗漱。”
说完,他快步走出隔间,避开了这份难言的尴尬。
乔娜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脸颊依旧发烫,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夜,平静,却彻底打乱了两人平日里默契又规矩的相处节奏。
晨起收拾妥当,日子依旧照常运转。
夏日的燥热日复一日,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入伏之后的上海,更是闷热难耐,日日桑拿天。不动一身汗,出门黏糊糊的,家家户户都在熬夏。
筒子楼没有任何降温设备,全靠蒲扇硬扛。大人燥热难安,小孩哭闹不止,整栋楼日日都浸在闷热焦躁的氛围里。
也是从这天起,陆淮西心里默默记了件事。
他想弄一台风扇。
不用崭新昂贵、需要票证的正品新机,只要一台能转、能吹风、能解暑的旧风扇就够了。
他在沪市国营电机厂任职,厂里有专门的废料仓库,俗称废料室。
每日车间检修报废、退换拆解、老化淘汰的电机、风扇零件、线路、外壳、轴承,全部统一归类堆放在废料室,登记封存,等待统一处理。
废料室有专门的看管人员,姓李,是厂里的老职工,年纪偏大,为人和善通透,做事守规矩,也懂人情世故,在厂里待了几十年,看着一批批年轻工人进来,最是会做人情、懂变通。
平日里废料室管控严格,任何人不得私拿、私捡报废零件,一经发现,严肃处分,影响工龄和评优。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午后休班,日头最毒、车间停工歇息的时候,陆淮西特意抽空,提前准备了一点东西。
是乔娜前几日从供销社买回来的一小包水果糖,数量不多,包装整齐,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算是很拿得出手的小心意。
他揣着糖,单独去了废料室。
盛夏正午,废料仓库周遭安静,热浪滚滚,四下无人。
老李正坐在门口树荫下乘凉摇扇,看见走来的陆淮西,抬眼笑了笑:“小陆,今天歇班?”
陆淮西上前,语气恭敬沉稳,待人处事分寸得当:“李师傅。”
他没有拐弯抹角,将手里的水果糖悄悄递过去,态度谦和:“天热,您解解暑。”
老李看了眼糖,笑着摆手推辞两句,最后还是顺势收下,心里已然明白这年轻人是有事相求。
“有事直说就行。”老李开口道。
陆淮西这才缓缓说明来意,语气诚恳规矩,不越界、不贪心:“李师傅,我最近想试着组装一台小风扇。我看厂里报废的风扇零散件很多,大多都是小故障、小零件损坏,主体没坏。我想问问,后续报废的风扇零件,能不能让我定期来捡一点?不拿完好物料,只收报废待处理的碎件、旧件,绝不违反厂里规矩。”
他把话说得极漂亮,守着厂里的制度,态度端正,摆明自己只是研究组装,不占公家便宜,不触碰红线。
老李闻言了然,点了点头,打量他两眼。
陆淮西是厂里数一数二的技术能手,踏实肯干、技术扎实、人品端正,领导都很看好,老李自然愿意卖这个人情。
他慢悠悠摇着蒲扇,开口问道:“你自己能组装起来?报废件七零八落,有的缺线路、有的缺轴承、有的外壳破损,乱七八糟,不好凑。”
陆淮西语气笃定,眼神沉稳:“我试试。电路、电机结构我都熟,慢慢凑、慢慢调试,应该能拼出一台能用的。实在不行,我绝不乱拿乱碰,绝不添麻烦。”
老李听罢,彻底放了心,摆摆手应允下来:“行。你这孩子稳当,我信得过你。往后每日报废归类的风扇零件、小配件,我帮你单独归在角落。你抽空过来捡,零碎小件随便拿,记得只捡报废件,别碰完好物料,守好规矩就行。”
“谢谢您李师傅。”陆淮西微微颔首道谢。
自此,他便有了稳定收集风扇零件的渠道。
他不贪多,从不一次性多拿。
每日下班,别人匆匆下班归家,他都会特意绕去废料室,花三五分钟,挑一两样能用的小件。
今日捡一个完好电机轴承,明日捡一截可用线路,后天捡一个无破损扇叶、固定支架、开关按键。
零件大大小小、新旧不一,全部是厂里淘汰报废、本就要堆积作废处理的物件。
他收集得极有耐心,细水长流,日日积累。
怕一次拿太多惹旁人闲话、引人猜忌,他从来都是少量拾取,低调行事,无人察觉异常。
每日收完零件,他便用旧报纸层层包好,装进自己的帆布工具包里,低调带回筒子楼,藏在自家隔间的角落,不对外张扬,不让邻里看见。
日子一日日过。
整整一个礼拜。
日积月累,零零碎碎的风扇零件,渐渐攒齐了大半。
外壳、电机、扇叶、轴承、线路、开关、底座、固定螺丝,一应俱全。虽不是成套新机配件,却件件可用,无大损坏。
攒齐所有零件之后,陆淮西便开始利用每晚下班的闲暇时间,独自在小屋默默组装、调试、检修。
他专业功底扎实,熟悉电机构造、电路原理、风扇运作结构。
先是分类排查每一个零件的损耗、故障,清理锈迹、擦拭灰尘,修整变形小件,对接线路,调试轴承松紧,固定支架位置。
组装、对接、排查、试线、调试,一遍遍反复核对。
偶尔遇到适配不上的小问题,他便次日去废料室补齐对应小件,回来继续修整。
夜里小屋安静,他不开大灯,只开一盏小台灯,低头专注摆弄零件,动作沉稳细致,一丝不差。
乔娜从不打扰他,只在一旁安静坐着,偶尔递水、递抹布,默默看着他忙碌。
-
某个午后,日头毒辣,热气蒸腾。
副食店轮休,田丽丽不用上班。
闷热难耐的下午,田丽丽让刘嫂和乔娜一起去家里串门纳凉。
盛夏午后,谁家都是热浪滚滚,唯独田丽丽家,有风扇吹风,是整栋楼最凉快的去处。
乔娜收拾妥当,去了田家。
狭小的前厅里,老旧风扇摆在桌角,呼呼转着,送出源源不断的凉风,驱散满屋燥热。
屋内清爽凉快,对比屋外滚烫的日头、闷热的楼道,简直是两个天地。
三人坐在屋里小板凳上,吹着风扇,闲谈唠嗑,打发闷热漫长的午后时光。
天太热,田丽丽格外大方,翻出家里存的三瓶冰镇汽水,是难得的稀罕物,分给乔娜和刘嫂。
玻璃瓶汽水放在井水里镇过,冰凉爽口,冒着细密的气泡,透着清甜的凉意。
“天实在太热了,熬不住,今天正好休息,咱们凑一起聊聊,也凉快凉快。”田丽丽笑着递过汽水,语气轻松。
刘嫂端起碗,抿了一口冰镇汽水,舒舒服服叹了口气:“还是你家舒服,有风扇就是不一样。我们家天天靠蒲扇,扇得手酸,一身汗,半点用没有。”
盛夏酷暑,邻里闲聊,话题绕来绕去,终究离不开一个热字。
三人吹着凉风,喝着冰镇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聊天气,聊楼里琐事,聊各家日子,聊孩子暑假玩乐,聊厂里上班的辛苦,聊夏日度日的琐碎难处。
“今年夏天是真熬人,我长这么大,从没遇过这么热的伏天。”
“可不是嘛,晚上根本睡不安稳,蚊子又多,热得翻来覆去。”
“谁家要是能有台风扇,真是享大福了。”
闲聊之间,凉风拂面,汽水清甜,邻里闲谈温和松弛。
乔娜静静听着,偶尔应声,心里却悄悄想着自家屋里那台刚刚组装好的风扇。
别人眼里稀罕难求、需要票证、需要门路的电风扇。
陆淮西靠着自己一身本事、一手技术,一点点捡零碎废件,日日积攒、夜夜调试,硬生生给她拼出了一整个夏天的清凉。
不用求人,不用找门路,不用花大钱,不用攒票证。
全是他悄悄用心、默默付出。
风扇依旧在耳边呼呼轻转,凉风徐徐,沁人心脾。
窗外烈日炎炎,暑气蒸腾。
乔娜端着冰凉的汽水,看着眼前热闹温和的画面,心底柔软又安稳。
燥热的七零盛夏,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
七月二十号,江州的高考正式开始。
一年一度的高考,在这个盛夏如期而至,全程只考两天。就这短短两天的时间,足以改变无数年轻人往后一辈子的路。整个城市不用任何人通知约束,自然而然就安静了下来。
街上行人走路放轻了脚步,摊贩不再高声吆喝,来往的自行车都少了往日的喧闹。不管是厂里上班的工人,还是街边普通住户,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这两天是读书人最关键的日子,能体谅就体谅,能安静就安静,没人愿意去添一丝麻烦。
筒子楼里的氛围,也跟着彻底变了。
整栋楼静悄悄的,和往日热热闹闹的样子截然不同。但这份安静是分开的,楼里住着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互不干涉,互不交融。
一边是备考高考的两个人。
这两天,她们的生活里只有考试一件事。每天按时早起,收拾好文具出门赶考,考完一场就安安静静回家,闭门休整,复盘看书,养足精神准备下一场。她们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高度紧张,不敢有半点松懈。
两个人互不认识,平时没有任何来往,考试这两天更是各顾各的。各自扛着压力,各自拼着前程,活在只属于自己的紧张世界里。外界的热闹、琐碎、家常,全都和她们无关。
而另一边,就是筒子楼里的普通住户。
大家日子照常,上班、做饭、洗衣、带孩子,日常琐事一件不少。只是所有人都形成了默契,自觉收住了所有动静。说话压着嗓子,走路轻手轻脚,傍晚不再扎堆乘凉唠嗑,小孩子也被家里大人管着,不准在楼道追逐打闹、大声哭闹。
没有人特意叮嘱,也没有人刻意组织,全是街坊邻里自发的体谅。大家都经历过物资匮乏、前路迷茫的年岁,都知道一次考试对普通人有多重要,没必要为了自己一时热闹,耽误别人一辈子的机会。
整栋楼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平平常常过着日子。
乔娜和陆淮西,也守着他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度日。
今年江州的夏天格外难熬,入伏之后日日高温,酷暑缠人。白天烈日暴晒,把红砖楼、水泥地烤得滚烫,一整天的热气散不掉,到了晚上依旧闷热逼人。老式筒子楼通风差,房间狭小密闭,一到夜里就闷得人喘不过气。
在此之前,家家户户解暑的唯一办法,就是一把蒲扇。
所有人都是硬熬过来的。晚上睡觉满身黏汗,被褥潮热,耳边全是蚊子嗡嗡的声响,翻来覆去大半夜睡不着,夜夜难熬。
乔娜和陆淮西也一样,硬生生熬了大半个夏天。
直到这天,陆淮西彻底改变了家里的闷热。
废零件有旧的、有轻微磨损的、有线路错乱的,没法直接用。他就一点点打磨锈迹、整理线路、排查故障、调整适配。一遍组装不对,就拆掉重来,哪里卡顿就修整哪里,哪里接触不良就重新对接。
他耐心足,手艺稳,不急不躁,夜夜抽空调试。
刚好赶上高考这两天,天气最热、全城最安静的时候,这台拼凑出来的旧风扇,彻底调试成功,能正常运转吹风了。
这天傍晚,日头落下,暑气却丝毫未减。
楼道里静悄悄的,整栋楼依旧维持着高考期间的安静氛围,没人出门走动,没有半点嘈杂声。屋里闷热得厉害,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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