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下午,乔娜跟着李组长跑了一趟隔壁楼栋,费了大半天口舌,总算把那户闹得鸡飞狗跳的夫妻劝和了。
男人老王松了口,终于点头同意让考上大学的媳妇去读书。夫妻俩当场说开了心结,男人不再死拧着脾气拦前程,女人也落了泪,再三保证不会不管孩子、不顾家里,寒暑假一定回家,时常往家里写信报平安。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邻里们私下议论,都替那女知青庆幸。高考恢复来之不易,普通人一辈子就一次翻身的机会,若是被家庭困住,实在太过可惜。谁都看得出,那女知青是真的拼,婚后带娃之余熬夜备考,硬生生从一堆考生里挤了出来,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实打实凭本事挣来的前程。
乔娜原本也以为这事彻底解决了,回家之后便放下了心思,照常过着筒子楼安稳平淡的日子。
九月底的江州,秋意已经很浓。白天阳光温和,不燥不烈,夜里微凉,江边吹过来的风不再裹挟热气。晚上睡觉不用再扇扇子,盖一层薄布被刚好合适,睡得踏实安稳。
电机厂的生产节奏依旧稳定,工人照常早出晚归,八点进厂、六点出厂,日复一日踩着铃声上下班。家属院的日子也是一样,柴米油盐、洗衣做饭、上班下班,没有大波澜,只有踏踏实实的烟火日常。
傍晚时分,陆淮西准时从电机厂下班回家。
他今天在翻砂车间上白班,一天的造型、配箱、浇铸活干下来,身上没有厚重的铁屑,只有一层淡淡的灰土和洗不掉的轻微机油味。走到家属院门口,他习惯性拍了拍身上的工装,把浮灰拍干净,避免把尘土带进屋里,才抬步走进筒子楼楼道。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常年不见阳光,微微返潮,墙面上还留着早年刷的标语,边角已经发白褪色。各家各户门口都整齐堆着煤球、柴火、旧木箱和杂物,不占过道、不挡路人,是家家户户过日子攒下来的零碎家当,看着杂乱,却处处踏实接地气。
陆淮西进门先把工装挂在门后的铁钉上,换上家里干净的布衣长裤,端着搪瓷脸盆去公共水池洗手洗脸。
傍晚的公共水池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的主妇、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孩子都挤在这里洗菜洗碗、搓洗衣物。水声哗哗不断,邻里之间熟络得很,一边干活一边随口唠两句厂里的生产进度、楼里的琐事、谁家孩子考上学、谁家又闹了矛盾。话语家常,热热闹闹,烟火气裹着晚风,铺满整个家属院。
乔娜已经提前做好了晚饭。
小屋里的方桌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污,桌面平整发亮。晚饭依旧是普通人家最常见的朴素饭菜,一锅熬得软糯粘稠的大米稀粥,粥水均匀,米粒开花,一碟清炒本地青菜,少油少盐,清爽适口,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
现在粮票紧张,家家户户都精打细算过日子,细米白面舍不得顿顿造。早晚基本都是喝粥垫肚子,节省粮食,留着中午干活出力的时候吃干饭。能吃上纯白的白面馒头,没有掺杂粗粮玉米面,已经是筒子楼里很不错的伙食,比起乡下常年吃的粗粮窝头、红薯稀饭,已经安稳体面太多。
两人安静坐在小桌前吃饭,不抢不闹,细嚼慢咽。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平平淡淡,却透着踏踏实实的温馨。
乔娜喝粥很慢,小口抿着,一边吃一边轻声跟陆淮西闲聊,说着这阵子楼里的新鲜喜事。
董文华稳稳考上了江州师范学校,毕业后包分配当公办老师,安稳体面,铁饭碗,是女孩子最好、最稳妥的出路;楼里安静内敛的小娟更争气,平日里不声不响埋头苦读,不显山不露水,直接考上了正规本科大学,是整栋家属院今年最大的荣光。
一栋普通的职工筒子楼,一年出两个大学生,街坊邻里茶余饭后全都在夸赞,都说这两个姑娘争气、能吃苦、有恒心、有出息,是整条院子的骄傲。
陆淮西听得认真,慢慢咀嚼饭菜,听完轻轻点头,语气平淡真诚。
“都是自己熬出来的。”
他在厂里见多了混日子、熬工龄、得过且过的工人,每天上班摸鱼、下班闲聊,日复一日蹉跎岁月,越发佩服这种肯沉下心吃苦、肯为前程拼命的年轻人。尤其女孩子,在这个年代能顶住流言蜚语、顶住家务琐事、顶住家庭压力坚持备考,最后成功上岸,格外不容易。
吃完饭,乔娜熟练收拾碗筷。
她把碗筷叠整齐,端到楼下水池仔细清洗,一遍冲净油污,两遍清水漂透,不留一点油渍,擦干水渍,整整齐齐摆进碗柜。收拾完灶台桌面,又顺手把小屋地面扫了一遍,把边角散落的碎渣、尘土扫干净,屋子瞬间又清爽整洁,看着格外舒心。
天色彻底暗透,外面的天色沉成深蓝,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慢慢褪去。家家户户的窗口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一盏一盏,温柔铺满整片家属院。
乔娜点亮自家桌上的小台灯。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柔和,刚好铺满半张桌面,不刺眼、不费眼,夜里看书、写字、做事刚刚好。
这段时间,她一直坚持自学,从不间断。
她心里始终藏着一份很深的遗憾,这辈子没能正经上学读书,没有机会坐在教室里听课,没有机会参加高考,没有机会走进大学校园。她真心敬重每一个读书求学的人,对知识、对校园、对大学生,打心底里羡慕、向往。
日子空闲下来的时候,她从不扎堆楼下闲聊、嗑瓜子、唠人闲话,宁愿安安静静坐下来学点东西,充实自己。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攒了许久零花钱才买下的简易英汉小词典,封面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发软,边角被细心压得平整妥帖,没有一丝折皱。她又拿出一叠裁好的废旧草稿纸,都是陆淮西厂里带回来的废弃图纸边角,反面干净洁白,刚好用来写字、记单词,不浪费一点物资,贴合当下节俭过日子的习惯。
乔娜端正坐好,脊背挺直,认认真真翻看单词。
她学得慢,基础薄弱,没有老师教,没有同学讨论,全靠自己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死记硬背。每一个简单单词,她都要反复看拼写、反复读释义、反复抄写记忆。遇到发音拿不准的,就一遍遍默读,在心里反复纠正,在纸上一笔一划抄写几十遍,直到牢牢记住、不会遗忘为止。
她不求速成,不贪多、不急躁,只求日积月累,每天多懂一点,每天进步一点,哪怕每天只记三五个单词,长久坚持下来,也是大大的收获。
桌子另一边,陆淮西也没有闲着。
他收拾好自身琐事,擦干净双手,小心翼翼从抽屉深处拿出自己的画图工具。一叠整齐的铅笔原图、几张崭新的硫酸纸、丁字尺、三角板、鸭嘴笔,还有一小瓶专用绘图墨汁。
这些东西,大多是技术科老师傅借给他用的,反复叮嘱他不能弄脏、不能弄丢、不能弄坏、不能带出纰漏。他心里有数,格外珍惜,每次用完都擦拭干净,整齐收纳,不敢有半点马虎。
自从他偶尔帮技术科做零碎活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挤出时间练习画图、描图,一点点打磨自己的手艺。
他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和短板。他是正经翻砂车间工人,干的是重体力铸造活,不是技术科科班出身,不会精密机械设计,不会复杂公差换算,不会成套装配图绘制,只能做最简单、最基础的活。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他干了多年翻砂,天天泡在车间,熟悉铸件结构,熟悉毛坯造型,熟悉每一种模具的起模方式、浇铸流程,知道什么样的图纸好起模、好浇铸、不容易报废、不容易留残次。比办公室只会画图、不懂实操的技术员靠谱得多,画出来的图纸贴合生产、贴合实际,不会纸上谈兵。
也正因如此,技术科每到月末任务堆积、人手紧张忙不过来的时候,才愿意把最简单、最稳妥、风险最低的单块铸件毛坯描图、简单草图整理、旧零件简单测绘这些零活,悄悄交给他做。
这些活不显眼、不出风头、不算正经外快、不容易惹闲话,更不容易被厂里追责,是最适合他现阶段悄悄精进、悄悄攒手艺的兼职。
陆淮西把硫酸纸轻轻覆盖在铅笔原图上,四个角用小纸片轻轻压住,防止移位。图纸一旦错位半分,整张描图就彻底作废,白白浪费一张厂里的硫酸纸物资,也辜负老师傅的信任。
他动作沉稳耐心,先调试鸭嘴笔的缝隙大小,再用小钢笔小心翼翼往鸭嘴笔中间滴入少量墨汁,不多不少,刚好够用。滴多了容易滴落脏纸,滴少了容易中途断墨,分寸全靠常年练习练出来的手感。
调好笔,他先在废图纸上试画两道直线,确认线条粗细均匀、没有滴墨、没有断墨、没有晕染,才正式落笔画图。
夜里安安静静,楼道里的人声渐渐稀疏,邻里陆续洗漱休息,整栋筒子楼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
屋里只有两种细碎的声响,轻轻交织在一起,温柔又安稳。
一边是乔娜轻轻翻书、笔尖写字的沙沙声,安静又认真;一边是陆淮西尺子对齐、落笔描线的细微动静,沉稳又专注。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努力,各自沉淀,互不打扰,却格外安心。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相处,没有甜腻的言语,没有多余的浪漫排场。只是在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你读书、我干活,彼此陪伴,彼此成全,一点点沉淀自己,一点点把平凡的小日子,过得踏实、安稳、有奔头、有希望。
就在夫妻俩各自静心努力、默默精进的时候,隔壁楼栋的风波,再次猝不及防卷了过来。
谁也没有料到,昨天好不容易调解妥当、看似彻底翻篇的家事,仅仅隔了一个晚上,就彻底翻覆、再次闹崩,比上次更僵、更无解。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点浅浅的鱼肚白,整个家属院还处在清晨的静谧之中,隔壁楼栋突然爆发出尖锐的争吵声。
女人嘶哑崩溃的哭声、男人烦躁蛮横的怒吼,穿透薄薄的墙壁、安静的楼道,清晰传遍大半个家属院。
早起扫地、烧火做饭、拎水桶打水的邻里全都愣住了,纷纷探出头,满脸不解。昨天明明已经和解、已经谈妥、已经说好互相成全的事,怎么一夜之间又闹得翻天覆地、鸡飞狗跳?
没过多久,眼底布满浓重疲惫、神色憔悴不堪的李组长,匆匆忙忙找到了乔娜家门口。
李组长这一夜几乎没合眼,心里一直记挂着这户反复折腾的人家,凌晨听见争吵声,头大又心累。她负责整片家属院的邻里调解、琐事统筹、卫生检查、政策传达,大大小小的矛盾、纠纷、杂事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日夜不得闲。这一户出尔反尔、反复拉扯的人家,着实耗人精力、磨人心性。
“娜娜,又得麻烦你一趟。”李组长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老王那人心太死、太轴、太固执,回去琢磨了一整夜,越想越不甘心,彻底反悔了,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媳妇去读大学。我一个人劝不动,你陪我再去一趟,帮我搭把手说说理。”
乔娜当即放下手里的词典和笔,温和平静地点头。
“行,李组长,我陪您去。”
她心里早就隐隐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昨天男人的松口,根本不是真心成全、真心体谅,只是被众人围着劝说、一时无话可辩、暂时退让而已。他心里的私心、狭隘、占有欲、不甘心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压了下去。冷静一夜,反复权衡利弊之后,他第一时间选择反悔,再正常不过。
两人脚步匆匆,快步走向隔壁职工楼栋。
清晨的楼道阴凉潮湿,空气里带着夜里残留的冷意,越靠近三楼,争吵声越清晰、越刺耳,拉扯、哭闹、争执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闷。
推开虚掩的房门,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女知青坐在床边,脸色惨白憔悴,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脸上泪痕层层叠叠,明显哭了一整夜,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她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孩子,小小的婴儿才七个月大,软乎乎一团,还在纯哺乳期,离不开母乳,离不开贴身寸步不离的照料,吃喝拉撒、睡觉哭闹,片刻离不了亲妈。
孩子睡得安稳懵懂,呼吸轻轻浅浅,小脸蛋白白嫩嫩,眉头轻轻舒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正在因为他、因为前程、因为家庭,吵得支离破碎、拉扯得筋疲力尽。
男主人老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脸色阴沉铁青,浑身带着一股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蛮横固执。他听见门口动静,转头看见李组长和乔娜,没有丝毫收敛,没有半分愧疚,率先硬邦邦抛出自己的决定,态度决绝,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你们不用再来劝,劝也没用。这书,她绝对不能去读。”
李组长压着心里的疲惫和不耐,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一字一句,公正实在。
“老王,做人做事最讲究一个信字。昨天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答应得清清楚楚,同意你媳妇上大学,家里的难处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起克服。你转头一夜就反悔,出尔反尔,不仅寒人心,也不讲道理。你媳妇考上大学,是她的本事,也是你们家的荣光,你不该拦着。”
老王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说,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满心都是自己的私心和算计。
“昨天是我一时心软、考虑不周!我当初让她去高考,就是随口一句客气话,就是让她闲着没事试试玩的!我从头到尾就没当真,压根没想过她一个结了婚带孩子的女人,真能考上大学!”
“既然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该安安分分守着家、守着孩子!抛家舍业去外地读书,像什么样子!家里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轻飘飘几句话,彻底抹杀了女知青大半年的所有付出、所有坚持、所有熬出来的辛苦。
那些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别人睡觉休息、放松闲聊,她一个人点灯刷题、背书做题,熬到眼皮打架、脑袋发沉;那些带娃琐碎的空隙,别人偷懒歇闲、串门唠嗑,她挤出来一分一秒的时间看书复习;那些身心俱疲、快要撑不住、快要崩溃的时刻,她咬着牙硬生生熬了过来,只为抓住这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拼命,在男人嘴里,仅仅变成一句“随便试试玩”。
女知青抱着孩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声音嘶哑破碎,满是委屈和不甘,眼底的泪水止不住往外涌。
“当初不是我非要考!是你主动让我试试,是你鼓励我去考!你亲口跟我说,我要是能考上,你就支持我!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好不容易考上了,你为什么一次次反悔,一次次拦我前程?”
这一次彻底闹崩的根源,不止是男人的私心反复,还有婆婆临时的彻底撂挑子。
女知青红着眼睛,泪水不停往下掉,声音带着极致的崩溃和寒凉。
“所有人都说好了的!你妈亲口答应我,等我开学就过来常住,帮我带孩子、帮我做家务,让我安心去读书!我就是信了你们母子的承诺,才敢义无反顾备考!结果现在我考上了,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妈突然说不来了,说家里忙、没空帮忙!”
老王面无表情,毫无愧疚、毫无歉意,冷硬开口。
“我妈年纪大了,老家农活多,身体不舒服,走不开,没空帮我们带孩子。”
一句轻飘飘的走不开、没空,直接断了女人唯一的退路,打碎了她所有的期盼和希望。
女知青浑身冰凉,积压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彻底爆发,她盯着老王,声音发抖,字字泣血:“当初怀孕的时候,我身体吃不消,家里条件差,养孩子太难,我不想生,我想打掉孩子!是你死死不同意!是你一遍遍哄我、劝我,说生下来有你妈帮忙带,不用我一个人受累!现在孩子生下来了,才七个月,还没断奶,你们全都撒手不管,全都反悔!你让我一个女人怎么办?!”
屋里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人能解决眼前的死局。
李组长重重叹气,对着两人,把当下所有现实难处,一条条摆出来,公正客观,不偏不倚,句句都是眼下逃不开的现实。
“我不说虚话,只说眼下实打实的难处。”
“第一,孩子七个月,纯母乳,太小太弱,生理上完全离不开妈妈。第二,整个街道所有公家托儿所、育儿班,统一硬性规定,一岁以下的婴儿一律不收,没有任何例外,没人敢接手照看这么小的孩子。第三,请专职保姆根本不现实,现在保姆工钱极高,远超普通工人承受范围,你们家根本负担不起。第四,院里所有住户都是双职工,白天全员上班挣工资养家,没有一个闲人能全天专职带奶娃。”
四条路,条条堵死,没有半点退路。
前途和孩子,摆在女人面前,仿佛只能二选一,怎么选都是遗憾,怎么选都是委屈。
沉默良久,女知青抬手擦干净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眼底被逼出了最后的倔强和韧劲。
她绝对不肯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大学名额。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跳出底层、摆脱依附、改变命运、活出自我、不靠家庭不靠男人过日子的机会,她死都不肯拱手相让,死都不肯困在方寸家庭里一辈子,围着灶台孩子耗完一生。
她抬头看向李组长,眼神坚定,带着最后一丝求生般的期盼。
“李组长,我还有办法。我母亲在国营食堂上班,工作时间固定,只有下午有空,上午整整三四个小时完全没空。只要有人愿意只帮我带上午半天孩子,补上这个空档,下午我妈准时接手,孩子全天有人照看,不会没人管、不会受委屈、不会饿肚子。”
她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所有人,眼底带着卑微、恳切、近乎哀求的期盼。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声,没有人搭话。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带奶娃娃最熬人、最磨心性。上午孩子最容易闹觉、胀气、哭闹、饿奶、换尿布,琐碎繁杂,一刻离不开人,费心费力费精神,谁都不想揽这份麻烦活。
长久的沉默,彻底把女人逼到了绝境。
她咬着牙,红着眼眶,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也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我出钱。每个月十块钱,只带上午半天。”
十块钱,在一九七八年的江州,是实打实的高薪零活,是普通人辛苦十天才能挣到的收入。
工地壮工顶着日晒雨淋、干最重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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